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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旁边一桌几个穿着低级官服的人谈话声传入耳中。
“五城兵马司最近可是威风了,听说前几日抓了个盗窃官仓的大胆狂徒?”
“嗨,别提了!人是抓了,可证据链对不上,那小子咬死了是替人顶罪,上头正头疼呢。”
“顶罪?替谁?”
“这哪知道?不过听说那小子原本是北军退下来的老卒之子,有点力气,在码头上扛活,怎么会突然去偷官仓?确实蹊跷……”
北军老卒之子……林昭眼神微凝。这就对上了。那日他注意到那男子的裤脚和眼神,确实带有行伍痕迹。一个退伍军人的儿子,去盗窃军粮官仓?这背后若无人指使,实在难以解释。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谢衍回京,军粮转运受阻,随即出现疑似构陷军属的案件……这几条线看似无关,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针对镇北王府,或者,至少是在给谢衍使绊子。
是谁?朝中与镇北王不睦的勋贵?还是……更深处的势力?
林昭并不想卷入其中,但他更清楚,当风暴来临,没有一片树叶能真正置身事外。尤其是,他已经无意间被谢衍这阵风扫到了边缘。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掌握更多信息,以便在必要时,能拥有选择自保方式的余地。
他起身,走向柜台,对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掌柜先是讶异,随即恭敬点头。
从次日起,听风楼悄然多了一项“福利”:但凡能提供各地奇闻异事、风土人情乃至市井传闻,经核实确为新颖有趣的,可获赠特色茶点一份,或享受茶水折扣。消息不胫而走,茶楼的生意更热闹了几分,也汇聚了更多真真假假的信息。
林昭则在后院辟出一间静室,将每日收集来的信息分门别类,去伪存真。他像一个耐心的渔夫,在信息的海洋里撒网,等待着可能跃出水面的那尾“大鱼”。
数日后,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从雍州来的行商在闲聊中提到,雍州官府最近在清理河道淤塞时,发现部分河段的淤泥异常坚硬,混杂着不少未曾预料到的碎石,像是人为倾倒,才大大加剧了清淤的难度。
几乎同时,林昭安插在码头上的人回报,近日有几艘来自南方的粮船,并未在雍州过多停留,而是绕了点远路,从一条支流辗转抵达了京城,船主似乎与京中某位皇商往来密切。
林昭看着纸上并排放置的两条信息,眼神渐冷。
河道人为制造障碍?南方粮商绕路而行,与皇商关联?
若说之前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几乎可以断定,雍州水道淤塞,绝非天灾,而是人祸!有人不想让军粮顺利运抵北疆,甚至可能想借此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而那个被构陷的军属,恐怕只是这盘大棋中,一颗被用来敲山震虎或混淆视听的棋子。
是谁有如此能力,能在雍州地界动手脚,又能联动京城皇商?
林昭感到一丝寒意。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沉吟片刻,铺开纸张,研墨润笔。他并未写下任何明确的推断,只是将几条关键信息,用极其隐晦的方式,夹杂在一幅看似随手涂鸦的北疆风情草图之中——比如,在雍州河道的位置,用墨点略微加深;在标注京城与南方粮路之间,画了一条曲折的虚线。
他需要让谢衍知道这些,但不能由自己直接去说。他将这幅图小心卷起,封好。
次日,谢衍再次来到了观海阁。这一次,他并非空手而来,带来了一盆品相极佳的素心寒兰。
“偶然所得,放在我处怕是糟蹋了,想来林东家是惜花之人。”谢衍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朋友间的寻常赠予。
林昭看着那盆兰草,叶姿优雅,幽香隐隐,确是极品。他心中明了,这是谢衍释放的善意与进一步结交的信号。他并未推辞,坦然收下:“多谢世子厚赠,此兰清雅,正合此间。”
两人依旧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这次,林昭主动泡了上次谢衍带来的北疆奶茶,用的是他改良过的方子,茶香更醇,奶味更润。
谢衍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林东家连北疆的饮子也做得如此地道。”
“闲来无事,胡乱琢磨罢了。”林昭笑了笑,似是不经意地,将昨日画好的那卷图稿随手放在了石桌一角,一半悬空,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落。
谢衍的目光掠过那卷图,起初并未在意,但当他瞥见图上隐约的雍州地理轮廓时,眼神微凝。他不动声色地伸手,看似无意地将图卷扶正,指尖展开少许。
只一眼,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冷冽。
那看似随意的涂鸦,落在他这熟知北疆与雍州形势的人眼中,不啻于一份无声的密报!加深的墨点,蜿蜒的虚线……与他近日暗中调查所得的疑点隐隐吻合!
他抬起眼,看向正在专注烹茶的林昭。对方神情恬淡,仿佛全然不知那图卷意味着什么。
谢衍心中巨震。他派人多方打探,耗费数日才摸到的一点线索,竟在这陋巷书斋中,以这样一种看似巧合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绝非巧合。
这位林东家,不仅洞察了他的困境,更在他之前,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脉络。他是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向他示警,或者说,与他共享情报。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仅凭这间书斋,那座茶楼?
谢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病弱的年轻人,拥有的或许不是武力,不是权势,而是一张无形却高效的信息网络,以及一颗洞若观火的七窍玲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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