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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芝朝他背影看了许久,久久一声长叹,说道:“真是一代情种,可惜了,造化弄人,家里女儿多着呢,随你挑啊。”本沫也朝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实在想不明白,大姐和张简哥哥出去的,转身却要嫁给王晏华。
家里没有办酒席,置备的一堂嫁妆早早送去了王家,上午王家把本华接走,此后本华彻底离了赵家。
荣芝脸上没有一丝不舍,他现在急得团团转,他一会要送本君去赶火车。本君刚过了年还不满十五岁,书读得最好,却发挥失常错失了命运,按赵家规矩:没考上一律去打工。她今日要拿着大姐的身份证出去找本红。
荣芝眼红同村人,出去打工的女孩都往家里寄钱,家家户户盖起新楼,临走时,本沫把自己积攒二十块压岁钱给了姐姐,她从旧书里翻钱,这些钱全被虫子咬破了洞,密密麻麻。
荣芝送完回到家,云秀问道:“火车挤不挤,怎么上车的。”
“差点儿去不成,你可不知道,过年后的火车情形,火车站乌泱泱全是人,有票难上车,我让本君爬到我肩膀从窗口钻进去,她落入车厢人堆里,我看见她站在车里走,踩在人头上,肩上,像是踩稻垛似的。”荣芝说着不由笑出了声,接着说:“又一个老人家大声喊‘有人在上面啊,让女孩下来,可怜的孩子啊。’我看见众人扶她下来,送到老人家旁边坐下了。”
“好哇,又消停了一件大事。嫁的嫁了,打工的去打工了,年也过了,你接下来做什么?”
“我做什么,有人出去工作还要难为我做什么,现今有几个女为我卖命,还轮不到我发慌,有事做事,无事歇天。”
大姐出嫁已半年了,一日本沫与妹妹本唯想着去看看大姐,先前与父母来过两次,心里记下了路。她们两个往西面沿着埠镇柏油马路走,脚下的柏油马路晴久了被暴晒变软,沾了一鞋,马路显出梅花洞,路过的车辆颠颠顿顿。
走半个小时到光跃村,柏油马路转为泥沙路,松散如粉,车一过扬起一阵尘土,满身满脸。转上一道长坡,直到山顶是一家小学,学校门口一栋二层楼便是王晏华家。
还在坡腰上时,本沫便站着不敢动了,她看见大姐正从屋里出来,先是一惊,而后形色严厉,尤其是她的眼睛,越来越像凌老太凶悍毕露的形象,骂道:“你这每天野马似的,带着妹妹来这里也不知道拾掇一身,看看你什么样?头几乌,面几黑,赤手赤脚,还穿一身短衣短裤,不羞不臊。牯不像牯,妹不像妹,倒像是无爹无娘的野人,野人比你还要晓得遮掩,不晓得眼皮深浅,来这里丢人现眼的。”
本沫见大姐这样骂,站在外面一动不动,自出嫁以后她那副尖酸刻薄骂人的嘴越发可怕,正不知所措时,大姐转身说道:“还不快进来。”
刚进大门,恰王家婆从里屋走出来,问道:
“这是两个妹妹?什么名字?多大了?”
“是,本沫和本唯,一个十三岁,一个八岁。”本华说。
“差了五岁,我看着差不多高,还以为一般大呢?”她一直怀疑的打量着她们,笑道:“华华,这小的长得水灵灵的,模样像你。”接着目光转到本沫身上,盯着她的腿瞧,叹道:“哎呀,这双脚,这是夏蚊咬的,整条腿前前后后无一块好皮,红一块黑一块,残疤迹迹,啧啧!”再要看时,早已被大姐拉走了。
进房后大姐又骂:“我就说你连野人都不如,这一手一脚的残疤,裸在外面,别个不是像看猴一样。”说着将衣服重新给她换了,两人跟着大姐赶集仍回来。
云秀看着荣芝这副混沌样,心里恨,又不能说,家里凡事一个人扛着。荣芝做些零工,零售,直到次年端午。
正是端阳节,云秀一整天心神不宁,因赵姥姥身体有恙,她一整天悬着心,又一屋子客人,不得空下去看一眼。到傍晚,云秀悄悄在本沫耳边说:“你下午看看姥姥好些没,听讲因过节多吃了个粽子。”本沫应着下去了。
赵姥姥遗孀多年,仍吃轮饭,到底与先前不同了,这些年不知她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难,她虽有六子十四孙,均为女人当家做主,有嫌弃不给吃的,不肯住的,骂的,讽的,唯有她自个儿知道。
凌老太待她是个例外,她待外人都有一副热心肠。虽然凌老太待她好,比别个媳妇都要好,但自从知道云秀,她打心里明白,凌老太的好只是做给别人看,让世人夸赞,多少带些虚假把式。而云秀,她只不过是凌老太底下的小媳妇,待她不过一个“真”字,一片赤子真心、良心。
本沫走到白面金字的老屋门口,隐隐约约听见有一阵人声,她走进大堂后转右站在赵姥姥房门口望去,黝黑的长廊里,乌泱泱站着一堆人。
只见其中一位姆姆,生得体肥面阔,语声高亢,有些傻里傻气,人都称‘锉姆’。只听她高声喊:“江大夫,她就是中午多吃了一个粽子,婆婆是噎着了么?”江大夫不答,又看见他与几位爷背着人低声说话,一时摆了摆手出来了。一时屋里,男的阴沉,女的阴哭。
本沫手脚发软站在原地,又看见那微光处赵姥姥躺在床上撮空理线,嘴巴张开,像是要说话。锉姆问道:
“婆婆,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云秀。”赵姥姥道。
“婆婆,你是喊二姆?凌映云?”锉姆只听到“云”一字,只当是喊凌老太。
“云—秀。”赵姥姥摆了摆手,将“秀”字拖出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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