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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停下动作,朝琉确招了招手:“过来,你看那颗星。”
琉确顺从地走过去,微微俯身,将眼睛凑近冰凉的目镜。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随即,视野被拉近,一颗孤独燃烧着的恒星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中央。它稳定地散发着金白色的光芒,周围环绕着极其淡薄、如同被稀释过的牛奶般的星云物质,那些稀薄的气体和尘埃,在恒星的光芒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柔软而朦胧的光晕,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真好看。”他轻声赞叹,被这宇宙级的静谧与壮丽所震撼。
“嗯,”霁的声音在他耳边极近的地方响起,低沉而舒缓,像大提琴的鸣奏,“它已经像这样,稳定地燃烧了将近五十亿年。根据计算,它至少还能再燃烧五十亿年。”
琉确的身体微微一颤。
“对它来说,”霁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琉确的心上,“我迄今为止存在的全部时间,或许短暂得如同它生命周期里的某一秒。而对你来说,我的存在,理论上漫长得近乎‘永远’。”他停顿了一下,双手轻轻扶住琉确的肩膀,将他转过来,迫使他的视线离开目镜,与自己对视。
“可是,琉确,这些都没有意义。”霁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尺度的、专注到极致的深情,“五十亿年,一百亿年,甚至更久……那些空洞的数字毫无意义。我只想记住,记住有你在的这几十年。”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琉确的眉骨,沿着脸颊的轮廓下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记住你画画时,因为画错一根线条,而微微皱起眉头的样子;记住你喝到我第一次煮的、过分苦涩的咖啡时,下意识嫌弃地撇撇嘴的样子;记住你赖床时埋在枕头里的发旋,记住你吃到甜食时眯起来的眼睛……记住所有那些,在宇宙尺度下普通得微不足道、却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你的样子。”
琉确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巨大而酸涩的情感彻底充满了,胀得发痛。他猛地放下目镜,转过身,用力地抱住了眼前这个人。霁的身体在黑色大衣下显得有些单薄,体温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微凉,但那双环抱住他的手臂,却收得极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进自己的胸膛,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抵御那来自未来时空的、冰冷的恐惧。
“我有个想法。”良久,琉确才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嗯?”霁的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发出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温柔的音节。
“我们弄个‘刻度计划’吧。”琉确抬起头,眼睛因为刚刚涌上的泪意和此刻兴奋的念头而显得格外明亮,像被水洗过的琥珀。
“刻度计划?”霁微微挑眉,表示愿闻其详。
“对。”琉确的语速快了一些,带着构思成型的雀跃,“我们不记那些宏大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们就用日记,记下每一天发生的、最细小的事。比如,你今天往咖啡里放了几勺糖;比如,我们晚饭后散步,具体走了多少步;甚至比如……你昨天不小心打碎的那个,我特别喜欢的马克杯。我们把所有……这些有限的、数得清的日子,一点一点,都变成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刻度’。”
霁的眼睛,在听到这个计划的瞬间,就像被投入了星光的深潭,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如此耀眼,几乎驱散了他眼底所有因恐惧而生的阴霾。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拉起琉确的手,几乎是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快步回到了停在外面的车上。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皮质封面的厚笔记本,以及一管专门准备的、色泽浓郁的星尘钴蓝颜料。
“现在就写。”他将本子和笔塞到琉确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这是一件刻不容缓、至关重要的大事。
那天晚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两人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肩膀靠着肩膀,膝盖抵着膝盖,将那本崭新的笔记本摊开在中间。
琉确握着笔,认真地写下第一行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星历未知年冬月晴转阴】
“今天,我们一起去看望了外婆。回来的路上,我很难过,想到了关于时间和分离的、不好的事情。但霁带我去了天文台,透过望远镜,我看到了一颗据说能燃烧一百亿年的星星。”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把笔递给了霁。
霁接过笔,他的字迹与琉确的随性不同,带着一种冷静而优美的、如同印刷体般的精准。他在琉确的文字后面,另起一行,写道:
“补充:但琉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那颗燃烧了一百亿年的星星,更亮。”
写完这句,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在日期的旁边,用几乎像微雕一样的小字,添加了一行备注:
【观测记录:今日,琉确共计笑了4次。其中,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约57秒),发生在看到望远镜中星尘涡旋图案时。】
——这几乎是他作为“观测者”深入骨髓的本能。过去,他记录宇宙的膨胀、星辰的轨迹;而现在,他记录所有与琉确相关的、细微的喜怒哀乐。对他而言,后者远比前者重要得多,也迷人得多。
“连这个都要记下来啊?”琉确凑过去看到了那行小字,忍不住失笑,耳根微微泛红,心里却像被温暖的蜜糖包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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