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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鱼贯出去,正厅陡然空落下来。周庭风、张太太俱出门送沈老夫人回府,独蕙卿留在厅内,低着颈子,怔怔地看裙裾下露出的两点水红缎子鞋尖。
鞋子底下,是一方栽绒的黄地团花毡毯,直往前铺陈开来。
蕙卿慢慢抬起眼,顺着毡毯往前望,只见厅堂正北的紫檀木雕螭虎屏风前,并排设着两张太师椅,椅子上搭着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椅袱,扶手光润如玉,是周庭风与张太太议事断事时常坐的地方。太师椅上方,高悬一匾,乌木为底,錾着四个大字“慎思明辨”,字字筋骨舒张。蕙卿不由仰起头,打量起周遭。她想起这厅叫慎明堂,坐北朝南,五楹七架,原就是公断周府家务的所在,可她们长房的人却很少过来。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又黏回那两张椅子上去。才刚沈老夫人坐的位置,这会子椅袱已然有些褶皱了。她想起沈老夫人的模样,想到沈老夫人坐在这椅子上,连周庭风都只能站在下首,不可逾矩。她看得痴了,竟抬起脚,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指尖轻轻靠近扶手,触了一下,缩回去,方慢慢按在经年的木头上,缓缓地抚过去。木纹凉浸浸的,滑溜溜的,但她的心却越来越热。蕙卿闭上眼,微仰起脸,不知为何,她竟想起那年周庭风查刘毅贪墨,他踩着刘毅的后心,一句一句套刘毅的话。那会儿她是“小陈主簿”,坐在屏风后战战兢兢地誊抄供状。他轻飘飘一句话,二万两白银进了周府,数十根黄澄澄的金条送到小陈主簿的床上。
蕙卿心头发热,她猝然睁开眼,竟转过身,敛裙坐下去。
廊下的日光斜斜切进来,光束慢慢聚拢,一寸一寸爬上她的裙角。她不敢整个儿坐上去,只坐了一半的屁股。蕙卿抿直唇线,将手臂搭在扶手,回忆张太太议事时的模样,紧绷绷地攥住。重新闭上眼,厅内阒静,慢慢地,似乎热闹起来了。蕙卿仿佛听见那些奴仆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回话,请“太太”示下。她听见了很多很多声音,嘈杂,聒噪,但每一个都是谦卑尊敬。
她激动起来,因她想到方才对峙时的自己,站在最下首,又哭又喊,把脸挣得通红,才有人听她讲话。她想到沈老夫人说她“放肆”,蕙卿忽而觉得,倘若她是沈老夫人,她恐怕会笑出声!有些人狼狈不堪、装疯卖傻,才能维护自己的利益,有些人游刃有余地拿出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能让周庭风这样的高官显贵动摇。
她更用力地攥住扶手。她知道,自己要很用力、很用力,才有人听她讲话,才能活下来。蕙卿心想,早晚有一天,她也要那样云淡风轻地活着,她也要让那些人很用力、很用力,求她赏他们一条生路。
“陈蕙卿!”柳姨娘冲过来,厉声骂道,“腌臢玩意儿!凭你还想兼祧!凭你还想生儿子!”她一路冲过来。
蕙卿骇了一跳,噌得站起身,局促且心虚地退开一步距离。
柳姨娘已到跟前,她盯着蕙卿:“你是谁啊?你什么身份啊?还好意思给二爷生孩子!”她扬起手,巴掌对准蕙卿的脸。
手掌被截在空中,蕙卿扣住她的腕子,冷然睨她。
目光在柳姨娘脸上细细盘桓,蕙卿轻声道:“姨娘,二爷在你身后。”
柳姨娘悚然一惊,猝然回过头,身后只有浮在日光下的微尘和自远而来、面色惊惶的仆妇们。
蕙卿轻轻一笑,把声气放得更低:“姨娘,我命硬,上一个这样打我骂我的人,在这宅子里失踪,已经三年了。”
柳姨娘瞳孔震颤,她缓缓转过脸儿,但见蕙卿面色容淡,后退半步,朝她福了一福,抬腿就要走。那股子火气又涌上来。张太太没生出儿子,就让陈蕙卿这奸.妇代她生?她连个通房都没挣上,就敢生儿子?就敢跟她的景哥儿争家产?柳姨娘浑身发颤,她还想动手,苏嬷嬷已领着两个丫鬟过来,拦住柳姨娘。苏嬷嬷同丫鬟们笑道:“瞧瞧咱们府的姨娘,这威风!长房正经的少奶奶,先大太太亲自选的媳妇,爹好歹是个秀才呢,如今还要咱二房的姨娘来教规矩么?”她脸色一沉,“还不请柳姨娘回房!”
蕙卿看柳姨娘被那两个丫鬟连劝带拽地拥出去,越来越远,直至再也不见。苏嬷嬷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陈少奶奶,您也回罢。”
那厢周庭风、张太太送沈老夫人一行离开,并肩立在周府朱门前,望那两辆翠盖马车辘辘而去,消失在街巷转角。
管事娘子走近前来,恭声道:“爷,太太,给爷接风洗尘的宴席,何时开?”
二人一齐转过身。
周庭风佯作惊喜:“啊,绣贞,我竟差点忘了,今儿是我从西北回京的日子。”他嘴角噙着笑。
张太太望着他,没吭声。
周庭风也不恼,朝她挑了挑眉,话却是同管事娘子说的:“好生伺候太太罢,我的碗筷不必在正院摆了。”他顿了顿,“摆到景福院去,爷今晚跟陈蕙卿一起用饭!”说罢,他撩起衣袍,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后宅去。
张太太面上虽绷着,身子却一个踉跄,人便靠在那朱门框上了。高门大户,把她夹峙其间,衬得她愈发渺小起来。张太太半仰起脸,望那苍云青天,两行清泪缓缓而下。在她身后,是纵深的周家宅院,静静匍匐在血红色的残阳底下,像只临将沉睡的巨兽。
周庭风沉着脸色,一路穿过正院、花园,才到了景福院。远远儿地,看见陈蕙卿站在院门前,正低头来回走圈子。他慢步走上前,那头蕙卿也听到了动静,扬起脸,冲他一笑:“您来啦。”仿佛今日的事浑没发生过。
走近了,才发现她脸上有泪痕,大抵是方才流的。
蕙卿挽住他的手,牵他回房。
他坐在黄梨木圈椅内,长眉压眼,懒怠说话。今儿这事,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对张太太、沈老夫人,也对陈蕙卿。
不过,她后头的那番话,虽是她出于自保说的,却也实实在在戳到他心坎儿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心底想:他认了。是陈蕙卿故意让她们知道的,抑或是无意的,他都认了。
这般想着,他抬起眼,对面罗汉床上,蕙卿正支着手臂托着腮,眼神淡淡地凝住他。
他不想说话,她也不说话,就这么四目相接地看对方。
她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也懒得去猜。
只是看着看着,蕙卿忽而伏在桌上,枕着头,虽也在望他,却把下半张脸藏下去了。
他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不是我告诉太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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