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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的威力不容小觑,连日的阴冷潮湿到底还是钻透了宫墙的厚重与地龙的暖意。朱雄英一个不慎,便着了道儿,发起热来。
起初只是精神恹恹,吮奶的力气都小了许多。常氏最先察觉不对,一摸额头,触手竟是一片滚烫。她顿时慌了神,一边命人加紧看护,一边立刻派人去禀报朱元璋和太医院。
东宫瞬间笼罩在一层紧张的薄雾里。皇长孙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稍有闪失,谁也担待不起。
朱元璋闻讯立刻搁下政务赶了过来,眉头拧得死紧。他看着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都有些急促的孙儿,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虽然明知孩童生病在所难免,但一想到孙儿那“八岁夭折”的预言,任何一点小病小痛都足以让他神经紧绷。
太医院院使亲自带着两位儿科圣手匆匆赶来,仔细诊脉、观色、问询乳母后,斟酌着回禀:“陛下,太子妃娘娘,皇长孙乃外感风寒,邪气入表,以致发热。症候虽急,但并非罕见,只需及时发散表邪,清解里热,便可无虞。”
“既如此,还不快用药!”朱元璋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院使略一迟疑,与其他两位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才谨慎开口:“陛下,皇长孙年幼,汤药喂服艰难,且起效稍缓。臣等观长孙之症,邪气壅盛,或可辅以针灸之术,刺少商、商阳等穴放血少许,或于大椎穴施以温针,能速退其热,事半功倍……”
针灸放血,乃是此时治疗小儿高热急症的常用手段之一,在太医看来,确是效捷之法。
然而,这话听在迷迷糊糊的朱雄英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针灸?!放血?!
他烧得头晕眼花,但这两个词却像冰锥一样瞬间刺破了他的昏沉!
前世他对中医并无偏见,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对那明晃晃的长针要扎进婴儿娇嫩的身体里,还要放血,有着本能的恐惧和抗拒!更别提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古代医疗条件下,针灸消毒不严引发的感染风险……
不要!绝对不要!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比高热更让他战栗。那么长的针!扎我?还要放血?!疯了不成!消毒怎么办?感染了怎么办?我就是个感冒发烧而已啊!至于上这么狠的刑吗?!苦药汤子我认了,灌呗!总比扎针强啊!救命啊!老爷子!亲爹!亲妈!快拒绝他们!呜呜呜……
强烈的抗拒和恐惧化作了实际行动。还没等太医取出针囊,朱雄英已经像是预感到了极大的危险一般,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那不是寻常饿了或不适的啼哭,而是充满了极度恐惧、声嘶力竭的尖叫和挣扎!他小小的身子不知从哪儿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在常氏怀里拼命扭动蹬踹,哭得满脸是泪,上气不接下气,仿佛真要被人拉去上刑场一般。
那凄厉的哭声震得整个殿宇都在嗡嗡作响,也狠狠撞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常氏本就心疼儿子,见孩子反应如此剧烈,顿时也乱了方寸,抱着儿子连声哄着,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看向太医的眼神里带上了恳求和不忍。
朱元璋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孙儿那充满极度恐慌和抗拒的心音,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耳膜上:
……扎针……刑……感染……苦药汤子就行……救命……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真实的恐惧,那是一种对“针灸”本身深入骨髓的排斥,而非寻常孩童怕疼的哭闹。
再看到孙儿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小模样,朱元璋的心瞬间就偏了。什么“效捷之法”,什么“事半功倍”,在孙儿这撕心裂肺的恐惧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猛地一摆手,打断了正准备硬着头皮上前施针的太医,声音冷硬如铁:“收起你们的针!没看见皇长孙惧怕至此吗?难道太医院除了针灸,就开不出退热的汤药了?!”
院使被皇帝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跪地:“陛下息怒!汤药自是有的,只是见效稍慢……”
“慢些就慢些!”朱元璋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朕只要皇长孙安然无恙,不受惊惧!即刻去煎服汤药,要药性最温和、最稳妥的方子!若喂不进去,尔等便给朕想尽办法喂进去!但绝不准再用针!”
皇帝的旨意重于一切。太医们虽觉可惜,但再不敢提针灸之事,连忙叩首领命,匆匆退出去斟酌开方、煎药。
殿内,朱雄英似乎感知到那可怕的“刑具”被拿走了,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松懈感袭来,哭声渐渐变成了委屈的抽噎,小身子依旧一颤一颤的,紧紧缩在母亲怀里,不时打个小哭嗝,可怜极了。
朱元璋看得心疼不已,亲自从宫女手中接过温热的帕子,极其笨拙却又异常轻柔地给孙儿擦拭满脸的泪水和鼻涕。
得救了……还是老爷子给力……说禁针就禁针……朱雄英筋疲力尽地想着,意识因高热又开始模糊,中药就中药吧……总比扎针放血强……虽然也苦得要死……zzZ……
听着孙儿那带着哭腔的迷糊心音,朱元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心疼。他示意常氏好好
;抱着孩子,自己则坐在榻边,沉着脸守着。
汤药很快煎好送了上来,黑乎乎的一碗,气味苦涩。喂药的过程自然又是一番艰难的折腾,朱雄英闭紧小嘴,扭着头躲避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匙,呜咽着表达抗议。
但这一次,朱元璋虽然看着心疼,却并未阻止。不用针已是破例,药是必须吃的。他甚至亲自上前,用大手稳住孙儿乱动的小脑袋,配合着常氏,耐心地、一点点地将汤药喂了进去。
待到一碗药喂完,三人都出了一身汗。朱雄英哭累了,也折腾够了,加上药力开始发作,终于抽噎着沉沉睡去。
朱元璋看着孙儿睡梦中依旧不时蹙起的小眉头和哭肿的眼皮,沉默良久。
他对太医的手段产生了更深的疑虑,也对孙儿那超出常理的“惧怕”有了新的认知。这孩儿,似乎对某些事物,有着异乎寻常的警惕和知晓。
“日后皇长孙诊病,”他淡淡地对常氏和宫人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若非万不得已,性命攸关,一律先以汤药调理,慎用针灸之术。”
“是,陛下。”众人齐声应下。
殿内重归宁静,只余下朱雄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淡淡的药香。朱元璋伸出手指,极轻地抚平孙儿睡梦中蹙起的眉头,目光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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