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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地道的地方选在城颍郊外的一片槐树林里,离武姜住的偏殿不远,却又隐蔽。
颍考叔每天都守在现场,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走。有天挖到一丈深,突然下起大雨,土壁往下掉泥块,老栓喊:“颍大夫,差不多能见水了,先停了吧,等雨停了再挖!”
颍考叔却撑着伞下到坑底,用锄头敲了敲土壁,土块里渗出水珠,他却摇头:“得让水顺着土壁流下来才算‘黄泉’,差一点都不行——国君的誓言不能落话柄,咱们不能马虎。”说着就拿起锄头接着挖,雨水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流,他也没停,直到土壁上渗出的水汇成小水流,才让人停手。
地道挖好后,颍考叔还特意从周室旧库里借了块绣萱草(象征孝母)的旧地毯——他托都城的熟人打听,知道武姜年轻时最爱绣萱草;又让人去城颍的布店,买了块青布做帘子,那颜色跟武姜当年在申国做公主时用的帘子一模一样。
布置好后,他先去见武姜,小声说:“太后,国君想您了,可之前说了‘黄泉相见’的话,不好改口,特意挖了地道,想跟您在里面见一面,既不违誓,又能母子团圆。”
武姜一听,眼泪立马掉了下来——她在偏殿住了半个月,每天都怕庄公真的不管她,更怕申国因为她跟郑国交恶,现在见有台阶下,赶紧点头:“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地道里点着三盏牛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土壁上,摇曳不定。武姜穿着件半旧的布裙,手里攥着块帕子,见庄公进来,先是往后缩了缩手——她怕庄公还记恨她帮共叔段的事,可转念想起娘家申国,想起武氏家族的子弟还在郑国当官,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发颤:“段儿不懂事,娘也糊涂,不该帮他跟你作对……你要是还恨娘,娘以后就在地道里住着,不碍你的眼。”说着就想跪下去,手指刚碰到庄公的衣料,又赶紧收回去,怕庄公推开她。
庄公看她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想起小时候武姜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样子,气早消了大半。他赶紧上前扶住武姜的胳膊:“娘,过去的事就不说了,是儿子不好,不该把您关在这儿。”
母子俩抱着哭了一场,庄公还赋诗:“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武姜跟着和:“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声音虽轻,却被颍考叔安排在地道外的内侍听见了,转头就传给了都城的百姓。
这出戏的效果立竿见影。庄公让史官把“掘地见母”的事写进《郑语》,特意加了句“庄公感颍考叔之孝,遂掘地见母,以全人伦”,还让人把这段文字刻在竹简上,放在太庙供着;又派颍考叔带着颍谷的新黍米,去都城周边的城邑慰问百姓——每到一处,颍考叔就把黍米分给百姓,说“这是国
;君和太后一起赏给大家的,太后说了,只要咱郑国百姓好好种庄稼,多打粮食,她就常跟国君念叨大家的好”。
百姓拿着黍米,有的当场就煮了粥,说“这米比去年的还香”;有的把黍米供在灶台上,对着灶王爷念叨“国君和太后和好了,郑国以后不会乱了”。
之前说庄公“不孝”的人,现在都改了口,说“国君知错能改,是仁君”。
武姜回王宫后也没闲着。她先是召来武氏族长武仲,当着庄公的面,把武氏子弟帮共叔段的事骂了一顿:“你们这些糊涂蛋!国君是郑国的天,你们帮段儿叛乱,是想让武氏灭族吗?”
说着就让武仲把那几个帮过共叔段的子弟绑来,跪在庄公面前请罪。
庄公顺水推舟,说“念在你们是武氏子弟,又没真的动手,就罚你们每人给颍谷的农户送十石米,算赔罪”——这一手不仅稳住了武氏,还让祭氏、高氏等大族看清“太后识大体、国君重情义”,原本想借“囚母”说事的大夫,现在都闭了嘴,连之前总跟庄公唱反调的高渠弥,也主动说“以后国君说啥,臣都听”。
对外,庄公派使者去鲁国、邾国报信,使者特意提“武姜太后现在常劝国君‘要跟邻国和睦,别轻易动兵’”——鲁隐公本来想在下次盟会上提“郑庄公囚母”的事,见使者这么说,又听郑国来的商人说“郑国百姓都拥护国君”,就把话咽了回去,还跟使者说“以后鲁国跟郑国,要多来往”。
宋国本想趁郑国刚平乱、庄公又陷“囚母”争议时,联合卫国出兵抢郑国的廪延(今河南延津),可宋国大夫公子冯说“现在郑国上下一条心,武姜又靠着申国,咱们要是打郑国,申国说不定会帮郑国,到时候咱们讨不到好”,宋殇公听了,赶紧停了边境的驻军,还派人去郑国说“之前的误会,咱们就算了”。
最赚的还是颍考叔。他从基层封人直接升为上大夫,搬进了都城的大夫府,成了庄公身边的红人。
可他没敢飘,知道自己是“靠投机上来的”,得用真本事站稳脚跟。有次庄公问起颍谷的治理,他立马拿出农户名单,说“去年挖的三条水渠不够,今年要是再挖两条,能多浇五百亩黍田,多养五百户人,求国君亲自去颍谷看看”。
庄公去了颍谷,百姓围着他和颍考叔喊“谢国君谢颍大夫”,庄公高兴得当场赏了颍考叔一百亩地,还说“以后颍谷的事,就全交给你管”。
后来武姜想给娘家申国求块封地,在郑国的边境建个“申国驿馆”,没找庄公,先找了颍考叔——她知道颍考叔能说动庄公。
可颍考叔劝她:“现在郑国刚稳,要是给申国封地,其他国家也会来要,到时候国君不好办;不如等明年秋收后,国君给申国送些黍米,再跟申国国君说‘以后申国来郑国的使者,都住王宫驿馆’,这样既给了申国面子,又不用封地,国君也会高兴。”
武姜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没再提封地的事。颍考叔转头把这事告诉了庄公,庄公夸他“懂分寸,不偏帮太后,是个忠臣”,以后有啥重要的事,都先跟颍考叔商量。
公元前712年,郑国攻打许国(今河南许昌),颍考叔拿着郑国的大旗,第一个爬上许国的城墙,却被身后的公孙阏暗箭射死——公孙阏是郑国的老大夫,见颍考叔从基层小官一路升得比自己还快,心里嫉妒,就趁乱放了冷箭。颍考叔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面郑国大旗,鲜血染红了旗角。
可就算死了,颍考叔也没白活:他靠“舍肉投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从乡野小官变成朝堂重臣;帮庄公解了“囚母”的困局,让庄公捞回孝名;还助郑国稳住了内政外交,没被敌国钻空子。在东周的历史上,也算留下了一笔“聪明账”。而郑庄公,靠着这场“黄泉戏”,不仅没得罪申国,还拉拢了鲁、邾等国,没过几年,就联合齐鲁打败了卫宋联军,甚至在繻葛之战中射伤周桓王的肩膀,成了“春秋小霸”。
这东周的粥局就是如此:西边的秦国靠刀枪硬拼,在西陲埋着霸根;中原的郑国靠算计稳局,在诸侯间耍着巧劲。没有谁的活法更对,只有谁能在乱世里,把手里的牌打得更明白——颍考叔的“投机”,庄公的“破局”,不过是这锅粥里,又一粒熬得发亮的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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