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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李世民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刚才强撑着的平静,此刻早已荡然无存。他感觉到胸口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忍不住捂住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那血落在锦缎的衣襟上,像绽开了一朵凄厉的花。
“二公子!”尉迟恭正在车外赶车,听到动静,连忙掀开车帘,看到那抹刺目的红,眼睛瞬间红了,“是他们!属下这就回去杀了那两个狗贼!”
李世民拉住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别……别去。”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们既然敢动手,就等着我们自乱阵脚。我们不能中计。”
“可您的身子……”尉迟恭急得眼眶发红。
“无妨。”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的目光却亮得惊人,“回去,立刻召集房玄龄、长孙无忌、秦叔宝、程知节……所有能信得过的人,到府里议事。”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告诉他们,玄武门前夜,到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昆明池的水面上,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笼罩下来,将这座繁华又危险的长安城,连同那些涌动的暗流和未卜的命运,都网在了其中。风从池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却吹不散李世民心头的寒意,也吹不灭他眼底那点即将燎原的星火。
马车驶入秦王府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府门内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檐下的阴影,却照不透空气中骤然收紧的凝重。亲卫们见李世民被尉迟恭半扶着下车,衣襟上那片暗红刺得人眼生疼,个个面色剧变,手按刀柄的指节都泛了白。
“都各司其职去。”李世民推开尉迟恭的手,强撑着站直身子,声音虽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他知道,此刻秦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在东宫的眼线监视之下,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成为对方发难的借口。
长孙氏闻讯从内院匆匆赶来,素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轻响。她看到李世民唇边未拭净的血痕,脚步猛地一顿,眼圈瞬间红了,却硬生生没让眼泪掉下来。“夫君……”她快步上前,伸手想扶,又怕碰疼了他,指尖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我没事。”李世民对她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的疲惫和决绝,让长孙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去备些热水,再让人把我书房的暗门打开,通知房先生他们从密道进来。”
“嗯。”长孙氏用力点头,转身时脚步却稳了许多。她知道,此刻的秦王府,需要的不是眼泪,而是支撑。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李世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他坐在榻上,解开衣襟,露出胸口的衣襟,那片血迹已经凝固成深褐色。尉迟恭拿着金疮药站在一旁,手都在抖,想上药,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那毒是从指尖侵入的,此刻虽未显露出明显的伤口,可李世民的指尖已经泛起淡淡的青紫色,连带着手腕上的血管,都隐隐透出暗沉的颜色。
“不用管伤口。”李世民按住他的手,“去取银针来,先试试能不能逼出些毒素。”他懂些医理,知道慢性毒药最是难缠,发作
;虽慢,却会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等察觉时往往已回天乏术。
尉迟恭咬着牙去取银针,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拿着银针回来时,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已经从密道进来了,两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尘土,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看到李世民苍白的脸色和榻边的血迹,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长孙无忌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殿下!”房玄龄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东宫那帮人,竟真敢下此毒手!”
“他们早已不是‘那帮人’,”李世民看着烛火,眼神冷得像冰,“他们是要取我性命,夺我兵权,甚至……动摇大唐的根基。”他顿了顿,看向长孙无忌,“无忌,你立刻去查,那毒的来历。太医署里有没有人能解,东宫最近和哪些方士、药师有往来,一一查清,越快越好。”
“是!”长孙无忌应声,转身就要走,又被李世民叫住。
“小心些。”李世民看着他,“长安城里,到处都是眼睛。”
长孙无忌重重点头,掀起书房角落的一块地砖,闪身进了密道。密道的入口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房玄龄在一旁坐下,看着李世民用银针在指尖的穴位上轻轻刺入,青紫色的血珠顺着针尾慢慢渗出来,颜色深得发黑。“殿下,接下来怎么办?”他问,声音低沉,“东宫既然动了手,绝不会就此罢休。臣担心,他们下一步会……”
“会借父皇的名义削我的权,夺我的兵。”李世民接口道,将银针拔出,用干净的布巾擦去血迹,“李建成在朝中经营多年,文官里不少人是他的亲信,武将里,李元吉也安插了不少眼线。洛阳的兵权,是他们最忌惮的,定会想方设法夺走。”
“那洛阳那边……”
“让屈突通死守。”李世民语气斩钉截铁,“告诉屈突通,没有我的亲笔手谕,任何人——哪怕是父皇的旨意,也不能调动一兵一卒。若有人强夺,以叛乱论处。”
房玄龄心头一震。以叛乱论处,这几乎是等同于抗旨了。可他看着李世民坚定的眼神,知道此刻已无退路。“臣这就去安排,用飞鸽传书,今夜定能送到洛阳。”
“还有,”李世民补充道,“让张亮在山东暗中集结兵马,若长安有变,随时准备西进。但切记,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房玄龄一一记下,正欲起身,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知节掀帘而入,他刚从军营赶来,甲胄都没来得及卸,脸上还沾着风霜。“殿下!”他一进门就嚷道,“刚接到消息,东宫调了两千府兵,驻守在玄武门附近,说是‘加强防卫’,我看他们是没安好心!”
尉迟恭在一旁怒道:“这群狗娘养的!明摆着是要困死我们!”
李世民却异常平静:“玄武门是出入禁宫的要道,他们控制了那里,就是想切断我和父皇的联系。”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长安舆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各卫兵马的布防。他指尖落在玄武门的位置,缓缓划过,“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想办法把我困在秦王府里,然后罗织罪名,让我有口难辩。”
“那我们就反了他娘的!”程知节一拍桌子,震得烛火都跳了跳,“末将麾下的玄甲军,个个以一当十,怕他们不成?”
“不可。”房玄龄立刻反对,“师出无名,只会让天下人以为殿下真的要叛乱。李建成巴不得我们这么做。”
“玄龄说得对。”李世民点头,“我们不能先动手,至少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但也不能坐以待毙。”他看向程知节,“知节,你立刻回军营,严密监视东宫和齐王府的兵马动向,尤其是玄武门的守卫,他们换了哪些人,头领是谁,一一查清。若有异动,立刻汇报。”
“是!”程知节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甲胄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尉迟恭看着李世民指尖越发浓重的青紫色,急道:“殿下,这毒……”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毒的事,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李建成的下一步棋。”他看向房玄龄,“魏徵今日也在宴席上,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你说,他会不会……”
房玄龄沉吟片刻:“魏徵此人,虽在东宫任职,却一向以国事为重。他曾多次劝太子,说‘秦王功高,不可轻辱’,只是太子听不进去。或许,他也对太子的所作所为不满。”
“或许可以试试。”李世民眼神微动,“派人去接触一下魏徵,不用多说,只告诉他,我中了毒。看他如何反应。”
房玄龄点头:“臣这就去安排。只是魏徵为人谨慎,未必会回应。”
“试试总无妨。”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秦王府的高墙外,隐约能看到巡逻兵甲胄上的反光,像蛰伏在暗处的狼。“今夜,怕是不会太平了。”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刀剑碰撞
;的声音。尉迟恭猛地拔刀:“属下出去看看!”
“等等。”李世民按住他,“别出去,看看情况再说。”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对方的试探,若是贸然出去,正好中了圈套。
片刻后,一名亲卫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殿下,是齐王府的人,在府门外闹事,说……说我们秦王府的人偷了他们府里的宝物,要进来搜查。”
“放屁!”尉迟恭怒喝,“他们分明是找茬!”
房玄龄脸色一变:“这是要寻衅滋事,逼我们动手!”
李世民眼神一沉:“告诉他们,秦王府是朝廷命官府邸,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擅闯。若是再闹,就以冲撞王府论处,格杀勿论!”
“是!”亲卫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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