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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朝堂无尊卑
关中的旱情刚缓,江南漕运案又有了新进展。戴胄派人从淮河沉船里打捞出半船霉变的粟米,账本上记着“五千石”,实际称重却不足三千石——剩下的两千石,竟被张彪用沙土冒充,混在粮车里运进了私仓。
消息传回长安那日,早朝的气氛格外凝重。张亮跪在丹陛上,脊背佝偻得像株被霜打了的芦苇,手里举着张彪的供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逆侄已招认,前后共贪墨漕粮一万三千石,还……还勾结了扬州刺史李崇义,分赃不均才起了内讧……”
“李崇义?”李世民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叩了叩。这位扬州刺史是李渊的表亲,当年跟着打天下时,还曾在战场上替李渊挡过一箭,算是皇室宗亲里的“老人”了。
“臣已将李崇义收押,”戴胄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袍角还沾着江南的湿气,“扬州百姓听说他被抓,沿街放鞭炮,说‘天子眼里无亲疏’,臣听着实在汗颜——若早查三日,百姓便能多吃三日饱饭。”
殿内鸦雀无声。谁都知道,处置皇亲国戚比斩王威难十倍。武德年间,李渊的侄子李神通强占民田,御史弹劾了三次,最后也只是罚了些俸禄了事。
李世民看着张亮,又看看阶下的百官,忽然笑了:“张亮,你觉得该怎么处置李崇义?”
张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他本以为陛下会让他来求情,好顺理成章地从轻发落,没想到……
“臣……臣不敢妄议。”张亮的额头抵着金砖,“按律……按律当斩。”
这句话说得比哭还难听,阶下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连最刚直的魏徵都愣了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按律当斩。”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但朕给他留个全尸——赐毒酒,让他体面些。”他看向戴胄,“查抄李崇义家产时,若有百姓被强占的田宅,一律归还;贪墨的漕粮,让扬州府按市价折算成铜钱,分发给受饥荒的百姓。”
戴胄躬身应道:“臣遵旨。”
退朝后,李世民在两仪殿召见了几位宗室亲王。李神通的儿子李道彦也在其中,见了李世民,脸色白得像纸——他爹当年强占的民田,至今还没还呢。
“今日处置李崇义,你们怎么看?”李世民给他们倒了茶,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
李道彦慌忙起身:“陛下圣明!李崇义罪有应得,臣等……臣等绝不敢学他!”
“朕不是要你们表忠心。”李世民摆手让他坐下,“朕是想告诉你们,这江山是李家的,更是百姓的。你们是皇亲,日子过得比谁都好,更该知道惜福。”他拿起案上的《宗室戒令》,“这里面写着‘不得强占民田、不得干涉地方政务’,以前没人当真,从今日起,谁犯了,李崇义就是例子。”
亲王们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茶碗里都没察觉。
待他们走后,魏徵捧着本账册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意:“陛下,关中的赈灾粮都发下去了。臣让人查了,这次没再出贪墨的事,连最偏远的同州,百姓都领到了足额的粟米。”
“魏大夫功不可没。”李世民接过账册,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领粮人的名字和手印,有的老人不会写字,就按了个黑糊糊的指印,“这些册子要好好收着,将来编进国史,让后人看看,贞观元年的百姓是怎么活下来的。”
魏徵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张纸:“陛下,这是同州百姓托臣带的谢表,他们说……说陛下比太阳还暖。”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识字的百姓你一句我一句凑的,最后画了个简单的太阳,旁边写着“天子”二字。李世民看着那太阳,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武功县,母亲窦氏总说“做官要像太阳,照着每家每户”,那时他不懂,如今才算明白了。
“替朕谢谢他们。”他把谢表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告诉百姓,别谢朕,要谢就谢守住粮仓的小吏,谢送粮的驿卒,谢捐粮的富商——是大家一起扛过了这场灾。”
几日后,扬州传来消息,李崇义饮毒酒而死,百姓们把他强占的田宅围起来,哭着喊“终于能回家了”。李世民听说后,没说话,只让人把李崇义的家产清单贴在了朱雀大街上,从金银到绸缎,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最后注明“折合铜钱三千贯,已分发给扬州灾民”。
那天,有个瞎眼的老妪摸着清单上的字,问身边的孙子:“上面写的是李大人的东西?”
“是呢,奶奶。”孙子说,“陛下把这些都分给咱们了。”
老妪叹了口气:“当年李大人还替太上皇挡过箭呢……咋就变成这样了?”
“陛下说了,挡过箭也不能欺负百姓。”孙子仰着脸,“先生说,这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老妪没再说话,只是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李世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
;祖孙俩的身影,忽然对身边的长孙皇后道:“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长孙皇后轻声道,“李崇义不是死于陛下的刀,是死于他自己的贪心。百姓记着的,不是陛下斩了谁,是陛下让他们相信,这天下有公道。”
城楼下,魏徵和戴胄正站在一起说话。魏徵手里拿着关中的新麦种,戴胄捧着江南的新茶,两人前几日还在朝堂上为“先赈灾还是先查贪”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却笑得像对老友。
李世民忽然明白,这贞观的新风,不只是纳谏如流,更是让朝堂没了尊卑,让法纪没了亲疏,让每个百姓都敢相信——在这天下,公道比权势重,民心比血缘贵。
夕阳西下,把城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李世民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这龙椅坐得越来越稳了。不是因为权力越来越大,是因为身边的人越来越齐,心里的底气越来越足。
晚风拂过,带着新麦的香气,那是关中的土地在孕育新的希望。李世民知道,这场关于“公道”的仗,他打赢了。而接下来的路,还要一步一步走,用更多的纳谏,更硬的法纪,更暖的民心,把这贞观新风,吹遍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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