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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毫无愧汗,温厌春心下愈恼,冷冷的道:“但若我不稀罕呢?”师无恙的笑容霎时凝作画皮,他盯着她,双眼幽邃,如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恶狱(中)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何况这人看似温柔,其实刻毒,便将五体拆解开来,称斤掂重,恐怕也凑不出二两真心,尽给了温厌春,偏生她拿得起放得下,从未铢铢校量,更不会虚与委蛇,也正因此,爱憎分明,丝毫勉强不来。一刹那间,师无恙不自禁的感到酸楚,既怨恨,又心伤,真想便出手偷袭,纵使杀不了她,也能借着毒窟之险,玉石俱焚,骸骨同朽,好过恩断意绝。然而,真气凝持在手,却又迟迟不动,他哑着嗓子道:“你真如此厌恶我?”重浊下阴,晦暗无光,温厌春在目力上稍逊一筹,看不清师无恙的神色,但可以想见,他定是丢魂落魄,或也起了杀机,她心无畏惧,伸手摸去,触及微湿的眼角,指尖颤了一颤,便向下滑去,捂住那张惯会说鬼话的嘴。“你生就无常面孔,三翻四覆,不择手段,叛了十方塔,又来算计灵毓他们,即便为我作打算,也是一厢情愿之念,我早便说过,不会领你这份情。”闻言,师无恙低下头,正要脱开她手,忽然间眼前人影晃动,不由得屏气。温厌春性情强硬,嘴唇却是温软如棉,她倾身凑过去,在他眼上吻了一下,有如蜻蜓点水,但在这一刻,掀起了狂涛巨浪,重重拍到师无恙的心头。“我的事,我做主,由不得谁来干预,只是……我也知道,你使诈惯了,素来趋利避害,不会再为别人而煞费苦心。”一吻过后,她的语气渐转和缓,却仍坚定不移,“收因种果,得失相生,正似市道买卖,若要将本求利,势须量入为出,两情缘分亦然。师无恙,我且问你,你可是那施不望报之人?”温厌春自小流落江湖,好人恶人,善事恶行,所遇不知凡几,当初给九幽夫人赶出洞府,以致遭受三灾八难,却不存恚恨,便因她早早明白了这个道理。师无恙生性寡情,确是真心待她,若在从前,温厌春自可坦然而受,竭诚回报,决不辜负于他,然情随事迁,以两人现今的身份,不能不罔顾立场。“你要的偏心爱重,我给不了。”她终于放手,轻轻抚平他衣襟,“这其中的情由,我也不信你不明白,只是以退为进,但事已至此,你自己想清楚罢。”说完之后,温厌春负剑在背,不管师无恙作何反应,纵身跃下树去。适才变生不意,幸而未出大乱,活傀都已退回水潭,地上只留了两具残尸。温厌春曾在鬼市讨生活,左道旁门之徒见得多了,养蛊用毒的也不在少数,但如秦夕照这般残忍的手段,却也是前所未闻,她收敛声息,借着微弱磷光,定睛往尸身上瞧去,虽说面目尽毁,四肢畸形,难以辨认其身份,可从残余的衣物看来,他们生前也是武人,不知怎么被抓来这里,活生生的折磨成这样。她用剑鞘拨了几下,“喀喇”一声轻响,勾到了甚么物事,挑出来看,赫然是一条破破烂烂的皮革带,上面织以铁丝,悬着六枚鱼钩,禁不住吃了一惊。鱼钩革带乃是龙神帮弟子的位份象征,以一作底,以九为极,先时祝长安担任挽川堂堂主,腰下便有七枚钩子,可想而知,地上这人原也是帮派中的一名头目,不意竟会落得如此下场,再一转念,秦夕照既敢打六大派徒众的主意,想必已有许多人遭了她毒手,但因根浅门微,湮没无闻,加之江湖纷争不断,近几年来更是云谲波诡,只消布置周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水花也就翻不起来。思及此,温厌春大为愤恨,但又强自克制,她收起革带,四下摸索,再没别的通路,不得不沿着水道往前走,虽已十分小心,但这里太黑,越往里去,活傀也越多,难免撞上一两个,好在她有了经验,不待对方发出吼声,便即横剑枭首,一招毙命,紧接着飞身而出,听声辨位,避开扑击,等到他们散去,才又前行。活傀本是矫健的武者,中毒之后,身体异变,更为凶悍厉害,连自己死活也不顾,致命的要害只有头颅一处,比起雪原上那些吃了猛药的敌人,还要棘手得多,温厌春不欲跟他们缠斗,能避则避,但当她靠近水潭,密密麻麻的活傀徘徊在此,满地腐物,臭味极其浓烈,而要放下吊桥,去到对岸,只能穿过他们。见此情景,温厌春在心中将秦夕照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是来都来了,要她打退堂鼓,又实在不甘,正踌躇间,忽听得劲风飒然,两块石头破空而至,砸进水潭之中,发出老大动静,立时便惊动了所有的活傀,一大半都向水里扑去,剩下的或许还有一丝神智,扭身向后疾奔,连石壁上也传来爬搔似的瘆人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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