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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做什么?!
他想毁掉这支笔!毁掉他唯一能刺穿黑暗的武器!毁掉那颗在乱世中挣扎求存、却依然试图照亮一丝微光的诗心!
身体比意识更快。那沉溺的无力感被一股更原始、更汹涌的冲动瞬间冲破!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前猛冲了一步,喉咙里那团烧红的烙铁被硬生生冲破,一个嘶哑的声音几乎要破口而出——
“先生!不可!先生之笔乃黑——”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硬生生地,被眼前这副景象堵了回去。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他眼中那毁灭一切的疯狂背后,那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死寂绝望。那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彻底的心死。
我说什么?
“先生之笔乃黑夜明灯”?
多么可笑!多么苍白!多么无力!
就在刚才,就在那朱门之前,就在那獒犬食盆旁,就在那柄悬停的刀尖下,就在我被系统钉死在时空琥珀里动弹不得的绝望中——那盏灯,那盏被我们视为希望之光的灯,是如何被无情地、彻底地、踩踏进最肮脏的泥泞里的?!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虚假而廉价。任何安慰,都抵不过那獒犬盆中腥臭肉糜的冰冷触感。
我冲出去,又能如何?夺下那支笔?然后呢?看着他空洞死寂的眼神?告诉他,这乱世,还需要他的笔来记录、来控诉?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残忍?将他重新推回那个将他尊严碾得粉碎的绝望战场?
我理解了。
理解了他这一刻想要焚笔、断念的绝望。那是一种彻底的、对自身价值的否定,对这个操蛋世界的彻底放弃!
胸口沉闷得像是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被撕裂的痛楚。那冰冷的无力感,如同铅水,从四肢百骸倒灌回心脏,沉得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比左臂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骨骼被无形之手撕扯的剧痛,更让人窒息。
我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躲在巷角的阴影里。牙齿深深陷入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我的守护,在此刻,显得如
;此可笑而单薄。我能做的,只是像一个最无力的影子,守在他崩溃的边缘。
杜甫高举的手臂在空中停滞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保持着那个要将笔狠狠掼下的姿势,像一尊绝望的雕塑。高举的枯瘦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关节捏着那支秃笔,捏得咯吱作响。
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之物。笔杆温润的触感透过冰冷的指尖传来,那是无数个寒夜呵冻疾书的温度,是笔走龙蛇、墨染乾坤时血脉奔涌的温度,是将满腔悲愤与赤诚化作纸上惊雷的温度……这些早已融入骨血的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针,刺进他麻木的神经。
焚笔?毁掉这“祸根”?
焚的何止是笔?是半生的心血,是残存的骄傲,是与这天地沟通的最后桥梁,是那个在寒夜里依然试图呐喊、试图照亮一丝缝隙的“杜子美”!
手臂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如同风中残烛。
那凝聚了全身力气的毁灭姿态,在无声的、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被一种更深沉、更庞大、更无法挣脱的东西一点点瓦解、抽空。
那东西,叫宿命。叫烙印在骨子里的,对文字、对真实、对这片土地无法割舍的责任。
“当啷。”
一声轻响。
不是笔杆断裂的脆响,而是它从那只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的声音。那支磨秃了笔尖的旧毛笔,掉落在冰冷的污雪泥地里,溅起几点浑浊的泥浆。
杜甫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像断掉的绳索,软软地耷拉在身侧。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东西,也彻底离他而去了。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肮脏、布满湿滑苔藓的土墙上。身体顺着土墙,一点点地滑落下去,最终蜷缩在了墙角。
他蜷缩着,像一个回到母体的胎儿,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花白凌乱的头发在寒风中颤抖着。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微微抽搐,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可他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那压抑的呜咽都消失了,只有肩膀极其轻微地、一下下地耸动着。
无声的悲泣。
比任何嚎啕都更绝望。那是心火燃尽后,连灰烬都冰冷死寂的余烬。
寒风呼啸着灌进陋巷,卷起地上的碎雪、枯叶和垃圾,吹拂着他褴褛的衣角,也吹过我冰冷汗湿的额头。那风声,像是无数个来自深渊的叹息,又像是对这无声崩塌最后的、无情的伴奏。
我靠在另一侧的土墙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上来,沉重得几乎要将我拖垮。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和透支。左臂的剧痛与麻木感交织着,琉璃化的区域似乎又向上蔓延了一丝,那半透明的诡异视觉感,在暮色中更加刺眼。
视野右下角,猩红的[74100]冰冷刺目,边缘的暗红仿佛浸透了刚才巷角那无声的悲怆,变得更加浓稠,如同凝固的、绝望的血。
长安城巨大的暮色,如同沉重的铁幕,携带着无尽的寒意和黑暗,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压下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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