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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正在值守第三班的陈当归忽闻院门轰然洞开,忙不迭地跳了起来。他冲出屋子,就见大批倭军士兵一窝蜂地涌了进来,并不由分说地闯进院子里,到处搜索。他连忙冲到同伴们的屋子里,将所有人叫醒。众人在惊吓之中匆匆穿衣而起,多亏为了保证迅速反应,大家睡觉时身上的衣衫都穿得正好,不曾脱下,起身后只需迅速罩上外袄便可算穿戴完毕。
倭军闯入屋内,敲击所有隔扇和门板,甚至把地板给揭开来搜查。穗儿不见李炳元带着女儿出来,只见到小顺贞被倭军粗暴地撵出了屋子,正衣衫不整地立在冰天雪地的院子里大哭不止,忙冲上前去将孩子抱进了怀里。她还来不及问孩子其父李炳元的去向,就被一倭军军官用倭刀胁迫。孟旷随即冲上前来挡在了穗儿和小女孩身前,一脚踢飞了那倭军军官手里的刀,那倭军军官见到这个阿修罗面的锦衣卫就犯怵,一时不敢再动粗。但是四面八方,大量持有长枪的倭军仍旧造成了不小的威胁,最终,孟旷和穗儿还是被胁迫着进入了北屋之中。不仅仅是他们,所有院内的住客全部被集中在此。
不多时,小西行长黑着脸,带着宗义智还有一员高大威武的倭将出现在了众人眼前,这员倭将还押送着一个人,正是莫名失踪了的李炳元。
“你们这群人,很不老实啊……这个人,是不是你们昨夜协助他偷偷溜出来的?”小西行长问道。众人之中唯有沈惟敬听懂了小西的问话,顿时面色苍白如纸。随即他发现众人都在看他,是因为小西身边没带那个朝鲜人翻译,大家都在等待他做翻译。
沈惟敬只能战战兢兢将小西的话翻译给众人听,郭大友心中又是气怒又有几分紧张,沈惟敬翻译之前,他看到被抓捕的李炳元就大概猜到发生什么事了,不禁暗道自己等人真是被这个李炳元害惨了。他目光瞥了一眼被倭军大将跪压在地,俯首垂目,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李炳元。目光冷冷望向小西行长,正色道:
“我等并不知此人偷溜出去的事,还是你们闯进来我们才惊觉他不见了。”
“哼!”听完了沈惟敬翻译的小西行长根本就不相信郭大友的说辞,他道,“你们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搜完这个院子,找到逃出去的密道,我看你们还如何狡辩!说!偷溜出去是不是要向明军通报消息的?”
郭大友只是冷静且坚持地说道:“我等并不知晓此人偷溜出去的事。”
“不知晓?!开玩笑,你们若是不知晓,他会丢下他女儿独自逃走?必然是被你们胁迫了,你们扣留了他的女儿作为人质,让他老实为你们做事。”小西行长道。
“无稽之谈。”郭大友继续矢口否认,他观察到李炳元一直下意识地缩着自己的右小腿,姿态不是很自然,于是道了句,“将军不若搜一搜他的身子,看看能搜出什么来。”
小西行长闻言,看了一眼身边的那个高大倭将,倭将于是仔仔细细将李炳元身上搜了个遍,在李炳元绝望的目光下,他找到了藏在布袜中的那封信,拆开来一看,全是汉字。倭将不识字,看不大懂,只能交给小西行长,小西丢给了一旁的宗义智,宗义智接过后看完,小声在小西耳畔说了什么。小西眉头蹙了蹙,随即眸光狠狠刮了一眼李炳元,周身杀意毕现。
恰逢此时,有倭军士兵前来禀报,说发现了院子中的树洞,那树洞就是逃出去的通道。小西怒不可遏,当即抓着李炳元的发髻将他提了起来,往屋外拖拽。在李炳元大声的惨呼中,小西冷酷道:
“我这里不会留着多余的朝鲜人,何况你还犯了大忌,我这便送你下地狱!”
“顺贞啊,不要看,不要看!求求你,求求你抚养她长大,求求你!”李炳元最后撕心裂肺地冲穗儿大喊。孟旷步伐沉重地跨前一步,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穗儿和孩子身前,望着被拖出去的李炳元,她眸光中有着一分怜悯,九分坚毅。穗儿将大哭挣扎不止的小顺贞的面庞压入自己怀中,紧紧抱住她挣扎的身躯,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眸。
“砰”的一声枪响,李炳元被小西行□□决于前院之内。小西攥着枪口冒着青烟的短管鸟铳,回首恶狠狠地望着众人道:
“把所有人押入大牢,关起来!”
……
十一月廿八,下狱第三日,穗儿蹲在牢房的稻草堆边上,稻草上铺着孟旷的外袄,李顺贞就躺在其上,孟旷的外袄既当铺盖又当被地盖在她身上。穗儿一点一点用木勺将一碗稀粥送入小顺贞的嘴里。孩子已经病了两天了,高烧不断,一直在做噩梦。
孟旷在一旁不停踱步,她必须时刻保持活动生热,因为这平壤府大牢之内实在太过寒冷,没有暖炕,没有炭盆,见不到太阳,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待上片刻都是煎熬,何况他们已然被关在此处三日了。吃不饱,穿不暖,孟旷甚至还得把自己的皮袄让出来给孩子保暖。好在她身上还有一件内甲,内甲极为保暖,加之她本身体格强健,抗寒的能力强,总算还是能撑住。
使团的待遇已经没有了,众人如今成了小西行长的阶下囚,身边的武器装备再度丢失,一共三间牢房,分配给了使团十个人外加一个孩子。孟旷、穗儿、孩子以及武六就关在同一间牢房中。他们对面的牢房关了郭大友、周进同和沈惟敬,隔壁的牢房关押了张力桓、王诩、陈当归和尹根寿。
“该死的李炳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武六靠坐在牢房侧壁边,骂道。
“你嘴巴积点德,人都死了。”他身后,隔壁的陈当归立刻不满回道。
“有什么不能骂的,老子在这牢里就快被冻死了!”武六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蠢蛋,简直蠢出天际了,唉!倒了八辈子霉。”
郭大友说话了:“武六,当时李炳元被拖出去时喊了什么话?”
“他……他要他女儿不要看自己被处决的画面,还要……十三爷家的收养他的女儿。”武六说起这个,气愤消散了许多,语气中透着一丝怜悯和感叹。他对穗儿的称呼很特别,自从穗儿和孟旷成婚后,锦衣卫内孟旷的下属基本都唤穗儿“阿嫂”“嫂嫂”,郭大友、张力桓这样的上级或平级,直呼穗儿的名字。只有武六会唤穗儿“十三爷家的”。
郭大友望向穗儿,问道:“穗儿……这孩子你真要养在身边?”
穗儿很是自然地回答道:“不然咱也不能丢下她不管啊,这么小的孩子,没爹没娘的,真可怜。”
郭大友似是有些无奈,暗道本来入平壤执行任务就已然是凶险重重,没意料竟会整出来个孩子黏在众人身上,更是增添了负担。这孩子已经是让穗儿母性大发,甩不脱了。他又看向孟旷,孟旷只是笑了笑,那意思很明显,如果穗儿要抚养这个孩子,她都听穗儿的,不会有意见。
郭大友嘴角抽了抽,心道果然指望不上这个惧内的家伙。
“何况她爹……多多少少他的死咱们也带着点责任。”穗儿叹息道。
这话让众人陷入了沉默,穗儿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如若不是郭大友提醒小西行长搜身,搜出了那封李炳元藏在袜子里的告密信,恐怕李炳元也不会那么快就被枪决。但发生了的事已经发生了,不能用假想中的事去责难现实中的人。郭大友当时为了撇清责任,保护大家,这么做没有任何问题。但客观上确实是出卖了李炳元,致使其被杀鸡儆猴。当时众人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维护李炳元,也都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枪决。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必须要撇清与李炳元的干系,要以完成任务为先,在当时那个情况下谁若是还舍身出去救李炳元,无异于将所有人置于难以挽回的死地之中。理智让所有人做出了一致的选择,但任谁心里其实也都不好过。
何况……小西行长迟早也是要对李炳元搜身的,那封信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杀人者是小西,他们又何必要替小西担责任。众人基本都以此为自己做了开脱,但在面对这个小女孩时,谁也没办法当真把她丢下不管,否则良心上就再也无法开脱了。
郭大友叹息一声,决定不再阻拦穗儿,而此时一直沉默的尹根寿用十分蹩脚的汉语发声道:
“诸位,李炳元误会诸位,但绝不代表我朝鲜王庭的意思,如今陷诸位于此,我也是愧疚难当,我也有责任,若我能发现端倪,与李炳元好好谈谈,也不至于此。”
“尹相公言重了,咱们还是得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这大牢比之此前的那个院子要更难往外传递消息了,我只盼第二梯队察觉到我们出了事,能进入平壤寻到我们。”郭大友道。
“我看你们是因祸得福了。”此时突然一个女声诡异地在牢狱的走廊中响起,这平壤府大牢已然是一座空牢,除却第一梯队之外没有关押任何人,此前牢中的罪犯都已经在平壤大乱中逃出去了。声音在黑暗空荡的大牢中回响,虽然说得是大明官话,但明显是倭国人的口音,让众人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人?”郭大友问出声,锦衣卫更是个个都戒备起来。唯独孟旷向郭大友摆了摆手,示意他来者没有威胁。
郭大友忽然就明白了来者是谁,不多时,黑暗中的走道中,一个浑身黑衣、蒙着黑面的女忍者现身了。她迅速走到孟旷身边,隔着栏杆往孟旷手里塞了一对撬锁用的拨针,并将孟旷的螣刀从后背解下来递给她。孟旷不禁喜出望外。
“收好了,刀先藏起来,找准时机再开锁出来,我会给你信号。这大牢比之前那个院子要好进来多了,但我也只是寻着守备的间隙偷摸进来的,不能久留。”她叮嘱道。
“你就是弥津安南?”郭大友问。
“没错,我就是。”弥津安南应道,引得穗儿的视线从孩子身上彻底转移到了她身上。
她却没有注意到穗儿,继续飞快解释道:“小西麾下其余忍者暂时没有驻守在这大牢四周,而是被派出去重新建立情报网了,弥左卫门死后,还是得有人代替他做事,所以给了我机会,此前一直有忍者守在院子外,我根本无法靠近。你们的消息,我会想办法往外传,你们在外面应当有接应的人。”
“有!”郭大友当即将消息传递的地点和暗号告诉了弥津安南,并说道,“请向第二梯队传递消息,告诉他们要率先摧毁倭军的情报网,不能让倭军把握住明军围攻平壤的时间。此外,请他们找准时机在西门外接应我们,等到汪道明抵达平壤,我们会想办法从那里突围。”此种境地之下,他必须抓住每一个求生的机会,此女既然能获得孟旷的信任,那么他也就用人不疑。
“好,我明白了。你们一定要注意,据我妹妹给我传来的消息,今日晚间,岛津派来的人就会押送汪道明抵达平壤,所以今晚至明日是关键。小西行长很大的可能会逼迫你们联系外面接应的人,诱使外面接应的人送岛津岁久进来后,直接围杀你们,你们要想办法抢先突围了。我能带进来的武器有限,只能先装备上武力最强的人。”弥津安南说着望了一眼孟旷,这才继续道,“等我信号,出来后,你们的武器就堆放在牢房上一层的刑讯室里,门我已经给你们打开了。”
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哗啦啦的钥匙声,似是有牢房守备下来了,弥津安南立刻二话不说敏捷撤退,迅速消失在了来时黑暗的走廊之中,众人都没能搞清楚她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
“百户,这女忍者可真是照顾你呢。”王诩戏谑地轻声笑道。
孟旷剜了他一眼,王诩讪讪,自知多嘴。孟旷突然后背一寒,察觉到穗儿在瞪她。扭头看穗儿,她却仿佛毫不在意地依旧在喂小顺贞喝粥,根本没看孟旷。
孟旷心下大呼糟糕,面上流露出无奈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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