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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舷墙朝港口方向眺望,远处的塔吊和集装箱堆栈宛如乐高积木般整齐精巧,只有近在眼前才能切实感受到它们的真实尺寸。
船上的载货区域分两个部分,甲板下堆叠十层,甲板上八层,加起来相当于一栋十八层楼房的高度。楼与楼只间隔十几厘米,作为锁钮和绑扎杆的操作空间,看起来就像是“握手楼”的终极版本,颇有种未来都市的赛博朋克感,又或者更像是反乌托邦故事里的人类遗迹。
他们一直走到接近船头艏楼的地方,才看见那个坍塌的集装箱堆垛,原本还有箱子半拉悬在船外,这时候已经被移走,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不能进入。
陆菲指指旁边通往绑扎桥的步梯,说:“上面看得更清楚。”
叶行说:“那我们上去看一下。”
他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菲看看他,把那个手势原样奉还,跟上一句解释:“您得走在前面,船上的制度,我要保证您的安全。”
叶行没再客气,照她说的做了。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往上爬。
陆菲还是一层层地给他介绍,锁扣有几种类型,绑扎杆和滑缆怎么固定,还有船上定时巡视、加固的程序和频次。就跟她在后岛室内提供的那些事实数据一样,绑扎检查也都是有记录的。
叶行看得出来,她确实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讲。她只说客观事实。
是个聪明人,而且一点都不慌,他想。
这案子来得太过及时,正是他需要的。这个当事人,也正合适。
他并不催她,一直爬到最高一层的绑扎平台,找了个能看到坍塌堆垛的角度,拿出手机来拍照。
这一天台风刚过,上海气温报三十二度,海边比市区凉爽,但在太阳底下晒着还是很热。
他已经把领带解了,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皮肤白皙却颇有健身痕迹的小臂。
这倒是在陆菲的意料之中,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愿意花钱花精力雕琢肉体,却照样身娇体贵的人。
她怕折腾得有点过,这人除了晕船还中暑,开口问:“叶律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叶行说:“好些了,谢谢。”
其实并没有,方才从后岛出来,吹了吹风,他的晕船症状稍稍缓解。但爬到高处,船身摇晃感更明显,他又开始感觉像个刚做完化疗的绝症病人。
他不习惯跟别人讨论自己的弱点,解释一句:“昨天半夜刚到上海,有时差,没休息好。”
陆菲觉得这人还怪要面子的,安慰道:“每个人刚上船都有这样的过程,其实就是大脑需要时间来重新校准,尽量放松忘记这件事,慢慢就会适应的。”
叶行双手交握,俯身靠在栏杆上缓了缓,忽然开口问:“现在横摇大概多少度?”
陆菲实话实说:“大约一两度,不会超过3。”
叶行低头笑了,像是自嘲。
但就在陆菲以为他只是闲聊的时候,他却又回到案情上:“那发生事故的时候多少度?”
陆菲回答:“25到27度,最高值32。”
同样也是客观事实,航行记录仪里都能查到。
叶行转头看她,而后开始提问:
“事发当时,你基于何种判断做出改变航向和航速的决策?”
“在此之前,你有过作为全船最高指挥者应对类似等级风浪的经验吗?”
“你是怎么向团队成员沟通这个决策的,如何保证他们的理解和执行?”
“你是否因为专注于救援联络和团队协调,以至于降低了对船舶航行安全的监控力度?”
“你认为这是当时的最佳选择,但事故还是发生了,这是决策的错误还是执行不力?”
“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决策的本质,其实是在拿一艘价值20亿的船,船上200亿的货,以及20名船员的生命,去交换船长个人可能获得救治的机会?你如何权衡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他语气温和,语速也不快,却没给陆菲留下回答的时间。提问环环相扣,措辞咄咄逼人,甚至充满陷阱。
陆菲听着,微微怔了怔。
叶行看着她,发现她眼底的神色似乎同时出现了防御和进攻。
有意思,他心里想,而后继续说下去:“你现在不用回答,这只是我假设的问题。这类事故的定性无非两种,或单独海损,或宣布共同海损,但无论哪一种,你决策的合理性都会受到严格的审查,就算船东方面试图盖过去,货主的保险公司也一定会追究到底。所以,在调查组到之前,你还有时间好好想一想,不光事实和客观数据,还有其中的逻辑关系。”
陆菲意外,也看着他问:“这算是漏题给我?”
叶行没有否认,只是道:“但我给不了你答案,你得从事实和专业判断出发,自己去回答。不过放心,你会没事的,就像在32度横摇的风浪里一样。”
陆菲从最后那句话里听出一丝戏谑,他让她放心,就像她安慰他晕船会慢慢适应。
她双手扶着栏杆站立,静了静才说:“好,谢谢你,叶律师。”
叶行没再说什么,淡淡笑了笑,衬衣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陆菲调开目光,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她知道他在帮她,但她不懂为什么,他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看完现场,陆菲和叶行从平台下来,原路返回后岛。
进了办公区,陆菲收到罗杰发来的微信,说是已经到港区,跟公司调查组的人汇合,马上就上船了。
而叶行又去了趟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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