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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蕴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多少总有些饮恨之感。但她一向是屡败屡战的人,立刻改弦易张,继续她的筹谋。
她才不管他们母子的身份有多尴尬,只一味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答应了要管他的教育,跑到家族办公室半逼半求,把他塞进那个圈子的学校里去,后来又一定要他在英国学法律。
原因也很简单,当年何家在香港重新发迹,就是因为老太太的丈夫,一个曾在英国攻读法律的律师。叶蕴要他在同一辈里最出息,最肖祖先。
叶行记得老太太生前也曾对他说过这一段经历,家里出钱让她丈夫去留学,他们坐的那艘船从上海出发,先下南洋,再过苏伊士运河,驶过地中海。
她说那时候船上用海水洗澡,只有高级舱位的旅客才有一桶淡水冲淋。
她说船在海上漂了很久很久,最后开到北大西洋上,靠近利物浦雾气迷茫的港口,隔着舷窗望出去,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雾角整夜吹个不停,船上的人便也整夜睡不着……
从那时候起,他就觉得坐远洋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叶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随之出现的却是那一夜,他与陆菲在一座拥挤的居民楼里喝酒聊天的场景。他记得自己问过她,为什么不想上岸?他其实同样想问,你最初为什么选择做海员?
但他没有,因为他预感自己会得到一个闪闪发光的理由。而后当她反过来问他,你为什么做律师?他又该如何回答呢?难道从做扶乩童子说起吗?
他在心里讽笑,继续翻着经本,跟着僧人诵读,等着到了自己的顺位,起身走到法坛前,点燃手中三柱高香,举至眉心,低头垂目。
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竟看到陆菲近在咫尺地望着他。
她的眼神那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侵略性,却又如此坦诚,清澈,有欲念而无所求。
他很难解释最后那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真实的感受就是如此,她要他,又不要他。恰如他在她身上看到的那种既成熟又少年气的杂糅感,这很难不迷人。
那一夜之后,他无数次地想起这个注视,以及后来的亲吻。
她丰美的长发,胸部和腰臀的触感,他觉得自己在活。
当时太过强烈的失控感让他不敢继续,却又不得不继续。
他庆幸那通电话打来,又痛恨那样匆忙的结束。
但是后来,他再也没联系过她。
可以说是因为时机不对,或者超出了他能预料的范畴,他觉得自己碰不起。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何维清死于三十三岁,明面上的说法是车祸,但也有另一种说法,他是故意把车开进海里去的。
当那种淡淡的想死的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就曾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结果。
所以,何必呢?
他睁开眼睛,把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估计佛法僧三宝、过世的祖先以及天下众生都已经看到了他的不敬,竟然在祭拜的时候想着一个吻,甚至更多。
但是去它的吧,他并无所谓。
法事已经进行到最后,僧人又在带头诵经,其余人都被请去庭院里化宝。
往生钱、金银纸、以及一艘巨大华丽的宝船,所有一切都在升腾的火焰中点燃,卷曲,焦枯,最后灰烬飞舞。
叶行在心里笑了笑,何维明也不比他好多少,为什么认为这会是一个吉祥的意向,用来祈福家族平安、事业顺利?
微缩社会(1)
华曦轮启航,载着一个二十人的小社会漂在东海上。
船上的日常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陆菲却越来越清晰地察觉到二副汪志伟跟她之间的不对付。
仗着跟其他船员更熟,汪志伟让大家发现什么问题先找他,他都先研究一遍,然后在甲板部工作例会上滔滔不绝,显示自己的能力。
水手排班,组织演习,他也都抢在她前面把人员安排做好,直接发到群里,说是问“陆副的意见”,其实同时了船长。
这些都有既定的模版,他安排得也算合理,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陆菲自然表示没意见。
汪志伟便有一丝得意,觉得甲板部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比陆菲更熟悉船况,更善于人员管理。
甲板部除去大副、二副、三副这三名驾驶员,还有水手长毛勇和五名水手,全都是男的,年纪三四十岁,工余喜欢凑在一起打牌,或者站在生活区外面的吸烟点抽烟聊天。
汪志伟会在这种场合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比如:”你寻思这种能在船上呆多久?拍几张照片,刷一刷资历,再评个什么妇女奖,就可以转岸基当领导去了。”或者“我也是从水手干上来的,甲板的工作全都自己亲手做过,不像那种只会在驾驶台指手画脚。”
这些话当然都是背着陆菲说的,但陆菲也有自己的线人,多多少少会传到她耳朵里。
线人之一,便是毛勇。
陆菲做实习三副的时候,就跟毛勇在一条船上工作过。
当时毛勇已经三十好几,别人都管他叫“老毛”或者“毛哥”,只有陆菲叫他“毛老师”,因为他教她带缆,抛缆,干所有甲板上的活儿。
时隔八年,陆菲还是叫他“毛老师”,他已经改口叫她“老大”。
这是船上约定俗成的叫法,亲切些,也显得尊重,但二副汪志伟不这么叫,他称呼她为“陆副”。
而甲板部其他人叫他为“汪副”或者“汪哥”,这样一来,两个人听上去似乎并没有职衔上的高下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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