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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天色泛出一丝鱼肚白,殿内浸在朦胧的暗里。
酌烟陷在锦被中,眉头越皱越紧,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看见了那片熟悉的旧院,青砖地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父母就站在廊下,衣摆上的污渍与当年牢笼里别无二致。
“酌儿,你怎能忘了?”母亲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温软,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她伸手想碰酌烟的脸,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影。
“那是杀了你父亲的仇人!你日日对着他笑,对着他温顺,你对得起地下的我们吗?”
记忆里温柔的父亲,此刻红着眼眶,声音像淬了冰,“为父教你要明是非,不是让你沉溺在他的虚情假意里!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与认贼作父有何分别?”
酌烟踉跄着后退,泪水早模糊了视线,他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出细碎的呜咽,“不是的……爹,娘,我不知道……我忘了,你们再等等……”
可父母的身影却在渐渐消散,母亲最后看他的眼神,满是失望与哀戚。
“等?再等下去,我们的仇,就真的没人记得了……”话音落时,旧院的景象轰然碎裂,只余下无边的黑暗将他包裹。
“爹!娘!”
酌烟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里衣。
窗外的晨鸟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方才梦中的质问还在耳边回荡,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酌烟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冰凉的泪水,指尖又碰到了枕下的玉环。
那是温家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他唯一的念想。
攥着玉环的手渐渐收紧,指节泛白,他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喉间溢出压抑的抽噎,却不敢哭出声来。
“公子?”守在外间的忍冬听见动静,轻声叩了叩帐门,“您可是醒了?”
酌烟深吸一口气,用锦被擦去泪痕,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只是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进来吧,伺候我洗漱。”
帐帘被轻轻掀开,晨光顺着缝隙溜进来,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忍冬端着铜盆走近,没现酌烟眼底未散的红意,更没看见他藏在袖中,依旧微微颤抖的手。
昨夜的梦像一场烙印,让酌烟再清楚不过。
他没有退路,也不能再等了。
……
午后的阳光斜斜倚在窗台上,用完早膳后,酌烟捏着支狼毫想写字。
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却迟迟未落下。
忍冬端着刚温好的杏仁酪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轻声道:“公子若是写得累了,不如先歇歇?”
酌烟抬眸,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也不是累,就是想着写个话本,却总觉得少了点意思。”
忍冬放下托盘,顺势站在桌边,语气带着几分恭顺的好奇,“公子想写什么样的话本?是才子佳人,还是江湖轶事?”
“想写个姑娘的故事,她的父亲是高官。”
温酌眼底掠过一抹自嘲,他所经历的又何尝是一个男人该有的呢?雌伏,对那些男人献媚,吟诗作画伺候人,沦为他们的玩物。
还当真是荒谬啊……
温酌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原本只教一个少年识实事,身份且先是世子吧,后来,他遇到了另一个聪慧的少年,是乡间经历重重应试来到京师的书生,他瞧着书生有大才之能,便也收到了身边,一并教习着,那是姑娘一生中过得最无忧无虑,最快乐的时候。”
忍冬听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怀念。她抬眸看向少年却并未现什么,只见他神色平静的继续说:
“一年后,世子成了侯爷,书生也过了殿试有了官职,可惜的是,姑娘父亲担任的官职影响到了侯爷,而那个书生也想拥有更高的权利,于是二人不谋而合,设了一计,踩着姑娘家人的尸身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忍冬的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却依旧笑着应和:“这故事听着倒有些曲折,那女子后来如何了?”
“后来啊……”
酌烟低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却只描了个淡淡的“仇”字,语气忽然沉了些。
“她失去了记忆,把仇人当成了恩人,心甘情愿的留在了花楼,渐渐的,姑娘长大了,模样很出色,被书生的一个敌对官员看中了,书生便利用姑娘的那份雏鸟情愫让其心甘情愿进了官员府邸,为其办事。”
温酌声音一顿,垂落的目光里满是嘲讽。
“后来,姑娘于那官员身上明白了何为对恩人仰慕的喜欢,何为想与他人相伴一生的喜欢。她也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那个官员了,但她依旧选择背叛了官员,帮书生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而侯爷也瞧上了姑娘的容色,于是用了些手段把姑娘抢到了身边,却也是在这个时候,姑娘无意得知了真相,她看着侯爷对自己好,可她总记得,侯爷手里沾着她家人的血。她夜里会做噩梦,梦见爹娘问他,为什么不报仇,为什么要对着仇人笑……”
说到这里,酌烟忽然抬眼看向忍冬,眼底没了往日的柔婉,只剩一片冰凉的清明,“你说,这姑娘是不是很没用?明明恨得要死,却还要装作温顺的样子,连说句真心话都要借着话本的由头。”
忍冬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语气有些紧,“公子说笑了,话本不过是虚构的,哪能当真?您如今深得陛下疼惜,日子过得安稳,何必想这些烦心事。”
酌烟轻轻嗤笑一声,将笔搁在笔山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笔杆。
“安稳?是啊,看着是挺安稳的。可有些东西,不是装着忘了,就能真的消失的。就像话本里的姑娘,她攥着爹娘留下的念想,就像攥着一把刀,既想捅向仇人,也想捅醒自己……可别哪天,真的把恨给忘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像带着重量,砸在忍冬心上。
忍冬看着他眼底未散的寒意,喉咙紧,公子说的不像话本,更像是在说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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