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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风物渐殊。
沿途所见,越发荒凉。田地荒芜,村落十室九空,偶尔遇见面黄肌瘦的流民,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凌云心中默算着时间和地点,结合沿途打听的消息,终于确定——现在是东汉光和四年,公元181年。距离那场席卷天下的黄巾大起义,只剩下不到三年了。
他看了一眼马车里依旧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蔡文姬,小姑娘虽然一路颠簸略显憔悴,但眉宇间的灵秀不减。十岁,还是个孩子,但在这个时代,也已开始知事。历史的巨轮正轰隆前行,而他们,正身处这暴风雨前夜最荒凉的前哨。
几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并州,朔方郡。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算是一座城?残破的土坯城墙多处坍塌,如同被啃噬过的骨骸。城门早已腐朽倒塌,无人看守。
踏入“城内”,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残垣断壁,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有零星几处歪斜的土房冒着些许炊烟,显示着这里尚存一丝人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和荒芜的气息。偶尔有面如菜色的百姓从破屋里探出头,眼神警惕而麻木,看到他们这一行有车马、带着兵器的人,又迅速缩了回去,如同受惊的兔子。
“这……这便是朔方?”蔡邕走下马车,望着眼前的破败景象,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虽知是流放边塞,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简直如同鬼域。
凌云拦住一个看起来稍微胆大些的老者询问。老者哆哆嗦嗦地告诉他们:几年前匈奴人来“打草谷”,烧杀抢掠,县令和衙役早就跑得没影了。官府?早就没了!现在留下的,都是些无处可去、或者故土难离的穷苦人,提心吊胆地活着,不知道下一次灾祸何时降临。
蔡邕听完,愣在原地,半晌无言。他本已做好在此地服苦役、了此残生的准备,可如今,连个接收他的官府都没有。他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竟在这荒芜之地,成了……自由身?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笼罩了他。
夜晚,众人找了一间相对完好的空屋(这样的空屋随处可见,原主人不是死于战乱就是逃难去了)暂时安顿下来。篝火在破屋中央燃起,驱散着边塞夜间的寒意,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沉重。
蔡邕望着跳动的火焰,神情落寞,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想不到……竟是这般模样。朝廷……竟已糜烂至此,连边塞重镇都已弃之不顾了吗?”他的信仰,他为之服务、即便被流放也未曾彻底怨恨的朝廷,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凌云知道,时机到了。他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些,平静地开口:“先生,学生之前所言‘天下将乱’,并非虚妄。您看这朔方,便是缩影。朝廷无力庇护子民,豪强只顾自身,异族虎视眈眈,百姓如蝼蚁般苟活。这,就是现状。”
蔡邕沉默着,没有反驳。
凌云继续道:“先生如今已是自由身,本是好事。但您想过没有,接下来该如何?带着文姬,返回中原?且不说路途遥远,盗匪横行,即便回去了,那朝堂之上,宦官当道,又有何处能容得下您这正直之臣?恐怕等待先生的,是另一场牢狱之灾,甚至……更糟。”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敲在蔡邕心上。他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那……依凌壮士之见,该当如何?”蔡邕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凌云,这个一路给他带来太多惊讶和思考的年轻人。
凌云目光灼灼,迎上蔡邕的视线,语气斩钉截铁:“留下!就留在这朔方!”
“留下?”蔡邕愕然,“此地残破不堪,异族时常寇边,如何能留?”
“正因其残破,正因其被遗忘,才是我们的机会!”凌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您看,这里无官府掣肘,无豪强盘剥(因为他们也看不上这破地方),有现成的土地(虽然荒芜),有饱受苦难、渴望庇护的百姓!这里是绝地,也是生机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破旧的窗边,指着外面无边的黑暗:“匈奴人来打草谷?那是因为我们不够强!如果我们能在这里组织百姓,筑墙修堡,练兵自保,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坚实的堡垒呢?进,可图未来;退,亦可在此乱世中保全自身,庇护一方生灵!”
他回过头,紧紧盯着蔡邕,话语如同重鼓擂响:“先生!您胸藏锦绣,学贯古今!难道您毕生所学,就只能用于在朝堂上与宵小之辈争权夺利,或者在这流放之地默默腐朽吗?何不将其用于实处?
在此地,您可教化这些懵懂的边民,让他们知礼义,明廉耻!您可记录这时代的变迁,书写真正的历史!您可协助我等,建立一个能让人活下去,甚至能让人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地方!这,难道不正是圣人教诲的‘学以致用’,不正是您所追求的‘道’之所在吗?”
“教化边民!书写历史!建立庇护之所!”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闪电,劈开了蔡邕心中的迷雾和绝望!他枯寂的心仿佛被注入
;了滚烫的血液,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啊,朝堂已无可为,中原或将大乱。留在这被遗忘的边塞,利用自己的学问,为这些被抛弃的百姓做点实事,为这混乱的世道保留一丝文明的火种……这,似乎比他原先设想的任何一种结局,都更有意义,更符合一个儒者的终极理想!
他看着凌云,这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着野火与信念,为他描绘了一幅他从未想过,却又莫名契合内心的蓝图。
蔡邕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他看向角落里蜷缩着睡去的女儿文姬,再看看窗外死寂的荒城,最后目光回到凌云身上。
良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
“凌壮士……不,凌云。你所言……或许,是对的。”
他没有明确说“我跟你干”,但这句“你是对的”,以及那声自然而然的“凌云”,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凌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这位文化界的“定海神针”,终于开始向他倾斜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年轻与苍老却同样充满决断的脸。在这座被帝国遗忘的荒城之中,一个足以影响未来格局的决定,悄然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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