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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周朝刑不上大夫,所以即便是犯下这样的事情,杜审寒也就是革职流放三千里。这几乎是对官员最高的处罚了——除了行刺、涉嫌谋反会判死刑。只是辛周的刑不上大夫也有“你自己看着死吧”这样一层意思,但奈何有些官员的脸皮格外厚。
当然,也有“莫名其妙”死在流放途中的。
这边,夏官最先到达现场,快控制了情绪激动的杜审寒之后,等了好一会儿,秋官才急匆匆地赶来,因为涉及到朝中官员,一道来的还有肃政台的肃政大夫。而当杜审寒供出营造上同时还有七八个点位在打生桩时,夏官也是极度重视,迅派出人手阻止。但,二百男童,最后只救下了不到半数。
杨菀之冷着脸,命工役将埋下去的幼童重新挖出来,由秋官查清身份,好生安葬。
打生桩之事的残忍,让前来协查的一众官员都震惊了。因此事牵连甚广,几位涉事官员是要由肃政台带去问询的,其余的则交给秋官来查,至于暂时封锁在明宫营造现场、监督这些临时征调来、无处可去的工役自然是夏官的工作。
肃政大夫拧着眉审问杜审寒,而秋官来的人正是何瑶。肃政大夫审问杜审寒时,何瑶也在一旁,听见杜审寒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是为了让营造顺利进行下去,何瑶心里一阵无语。
杜审寒声辩道:“……再说,这些孩子很多都是被自己亲生父母卖给人伢的,都是贱籍。能为在明宫做出贡献,是他们的福气。”
“停一停,”何瑶连忙制止杜审寒的无厘头言,“杜大人,本官好心提醒你一句。秋官署近日正颁布《新律草案》。旧的辛周律中,诸虐婢者,徒一年;故杀者,加一等。但《新律草案》里,加了一条:杀卑幼者,各依故杀之法。官员免死,革职流放三千里,永不再仕。这条草案已经开始施行,所以,无论你如何狡辩,你触犯辛周律的事实无可辩驳。等着脱官帽吧!”
何瑶见杜审寒脸色顿时灰败下来,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道:“哦,对了。《辛周律》中明文规定:卖子及卖人者,徒三年。你口中的人伢子和这些孩子的父母,也一个都逃不掉。作为辛周官员,你知法犯法,真是令人寒心。”
“此事,我肃政台会好好处理。”何瑶话音刚落,那肃政大夫连忙出言。
审问完杜审寒,很快,王若彬也被肃政大夫带走,但是北城的营造不能停,杨菀之和柴克岑要接受调查,最终由郭涛暂时接手了主持工作。至于地官署,因为杜审寒拿来的文书上盖了王若彬的官印,地官署的流程并未出错,几个地官因此免于责难。
而杨菀之这边,虽然是因为上司王若彬刻意刁难,但作为将作大匠依旧免不了监管不力之责。第二次扣上这顶帽子,杨菀之该庆幸没有像上次那样下天牢,但内心却暗暗想到,事不过三,这在明宫修建还要很久,往后断不能再出现这种事情,否则给人落下把柄,到时候,平儿也难堪。
杨菀之将自己心里的弦紧了又紧,柳梓唐也一样。他第一次做这么大的活计,若不是自己没有盯紧,恐怕悲剧在一开始就能被遏止。那三个同僚按章办事,是没有受责罚,但柳梓唐还是主动向圣人请了罪,罚俸三月。杨菀之也是一样。
这个惩罚其实有点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意思,可杨菀之内心受到的折磨远远过圣人的责罚。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又给平儿拖了后腿,另一方面,她总会回想到有一条生命在自己的脚下消失,她若是早点现,或许能救下那个孩子呢?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让她感受到了,可她还是没能救得了他。其他的孩子们也是一样……将打生桩的孩子们全部挖出来的时候,杨菀之在现场。她盯着那一具具小小的尸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日之后,杨菀之夜夜噩梦,她梦见她爹,梦见王逢,梦见念寺桥头那十三具泡了水的尸体,梦见她遇见的每一个因为营造而死的人。
这夜,焚琴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起夜,又看见自家大人坐在案前伏案写着前些日子研究的夯土之法。如今在明宫的营造已经重新开工,经此一事,营造上换了一批工役,这些工役对杨菀之也终于有了些畏惧。而杨菀之也定下了地基的做法。
杨菀之和柴克岑二人研究数日,选择了一种较为复杂的拌土方式,在黄土中加入一定比例的砂土和小颗粒砾石,与石灰土以三七比例拌好。夯筑时先将础槽底硪拍三次后再铺灰土,每步分二次铺平后,先采用旱夯干打四遍,再铺席洒水湿灰,然后交替夯筑,每步由七寸半夯实至五寸,每夯一层加泼一次糯米汁,可以让地基更加牢固。
灰土与黄土拌在一起后,凝固后的强度大大增加,而且生石灰吸了土中的水分,体积会变大。当初实验时杨菀之和柴克岑做的木制模具,被这样撑坏了好几个。糯米汁则是进一步增强了地基的密实性。而且,加入生石灰以后的地基,也不再怕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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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杨菀之如今在整理的,就是她和柴克岑琢磨这灰土配比以及夯土法的笔记。
“大人……”焚琴打着哈欠,“您怎么还不睡?”
“我将这笔记整理完就睡。”杨菀之没好意思告诉焚琴自己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阖眼,噩梦折磨得她精神很是衰弱,长此以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从浅眠中醒来。
焚琴也习惯了自己家大人挑灯夜战,愣是没有觉出异样来,只是如往常一般念叨念叨:“大人,您还是早些休息吧,别把身子骨熬垮了。”
“嗯。”杨菀之也觉得自己心慌得难受,只是越难受,越是睡不着。整个人坐在案前,头重脚轻地,完全依靠着对笔下之事的专注在提神。
只是她此时也有些口渴,起身想要找口水喝,在起身的一瞬间心脏忽然一阵抽痛,手脚一麻,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看见焚琴心急如焚地跑来,嘴巴一张一合,但她已经听不见声响了。
不知过了多久。
“……我怀疑她已经很久没睡好觉了。”
“呜呜呜,都怪我,我以为大人只是像往常一样,劝也劝不住的,没想到……”
“你们这些年轻人觉得夜夜挑灯夜战,一日无事、两日无事,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日日如是,身子骨早就亏空了。老身方才给她把脉,这丫头别看瞧着结实,底子都要亏完了。此次正是心衰之兆。这次是她命大,都让她熬到快五更了,天大的好运能叫到老身来。只是这在阎王爷手里逃得一回逃不了二回……”
“唉。”杨菀之这才辨认出来是柳梓唐的声音,“也不能怪菀菀,出了那种事,我也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依她的性子,怕是负疚很久了。”
“大人那个性子看着和善,但你也知道,这怎么劝呀……”
“好办,老身给你开一剂药方,你晚上给她一剂,中午午饭后给一剂。每天打底要让她睡上四个时辰。她这身子,得慢慢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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