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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劭懿说:“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你还会舍得放手吗?”
叶行轻轻笑了声,说:“所以你是不相信我?”
何劭懿也笑了,反问:“你呢,你相信我吗?”
是她提出需要他的帮助,抛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大大的目标,说自己想要结束家族化的公司治理模式。
而他也确实帮了她,但要说相信她真是为了这个目标,倒也未必。先除掉佟文瀚,再赶走何维明,她完全可以自己取而代之,占着位子不走。
于是,他还给她一个更大的更冠冕堂皇的目标,说要为全体股东争取更好的收购条件。
真的吗?她也不信。
话到此处,叶行忽然想起何维明那一句,我知道我们何家的孩子什么样。
老头也是太了解这个家里的人了,哪怕他与何劭懿合作这么些年,也难免互相博弈,走到狗咬狗的这一天。
这就是何家的孩子。
何劭懿大约也在转着差不多的念头,片刻沉默之后才又开口,却是不相干的一问:“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叶行说:“怎么了?”
何劭懿说:“我们当面聊一聊。”
叶行只道:“再说吧。”
何劭懿大约把这当成一种拒绝,直接挂了电话。
其实,叶行只是很难跟她解释真正的原因。
但他就这么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放任这个误会继续。不管之后何劭懿如何回击,他都认了。
或许只是因为真的太累了,他靠到沙发靠背上,颓然垂下手臂,松开手指,任由手机滑落到地毯上也没理会。
自那一日环岛赛之后,他独自一个人呆着的时间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没有食欲,没有睡意。有时候实在太累,只能靠安眠药入睡,但再睁开眼,发现也就过了一两个小时,挨到早晨,再靠咖啡清醒。
但回到人前,他一切正常,连轴转似地穿梭在各种会议发言、电话沟通、调查谈判之间,像是吊着一口仙气做着这一切,同时却也有一种变态的快感。
谈判桌从来就是他的舒适区,他有多自虐,心里有多难受,就加倍地虐对手,让他们更难受。
他先逼佟文瀚签完那份声明,又去跟文森杨谈条件。
对“新远航”项目来说,这时候更换发行人律师会是一个重大负面事件,所以他并不打算换掉文森杨。
但就算事情压下去了,他也绝不会让文森杨好过。
他先借着内部审计的机会,让外聘的刑事律师对文森杨出具的每一份文件、每一项结论进行复核。
期间发现的所有问题都被他拿来当作筹码,对文森杨极限施压。应付未付的费用统统冻结,重新谈了一个惩罚性的“打包价”,再视其在“新远航”项目中的合作态度,决定事后是否对其提起法律诉讼。什么同窗,什么好友,一旦出了事,谈到切身利益,所有联盟都可以轻易瓦解。
对外,更是主打一个丧事喜办,危机变契机,大力宣传公司“勇于自我革新”、“治理标准严苛”。
事情如是进行,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是过一天算一天的态度。反正哪一天他真不行了,还有何劭懿。
他俩虽然也会狗咬狗,但何劭懿已经可以算是他在何家最相信的人了。
脑中出现如此温情的念头,甚至让他觉得好笑,紧接着却又想到床头柜抽屉里放着的那两盒思诺思,大约还剩三十多粒。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什么都不想要的,自问到底为什么还在这里汲汲营营?
但就在这时候,三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企图。他没去拿药,走到玄关开门。
门外站着金钥匙,微笑对他说:“叶先生,今天有个快件送到礼宾那里。”
叶行道了谢,找钱包给了小费,接过那个纸箱,重新关上房门。
他把盒子放在玄关柜上,以为只是那种毫无意义的礼品,杯子、盘子、记事本,上面印个丑陋的商标,外加一句可笑的slogan,再装个华而不实的礼盒。送的人赶着脱手,收的人也不想要,最后的命运就是堆在某个角落,作为可回收垃圾被处理掉。
直到他看见快递单上寄件人的名字和地址,陆菲,上海,临港的一个小区。
脑中一瞬出现许多零碎的画面,他想起自己在那里审过中介的格式合同,打扫过卫生,安装过宜家的家具,与她一起。
明明只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却好像隔了几百年。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些画面,是她在车里对他说:
不要跟着我,不要联系我。
结束了,叶律师,结束了。
仅仅过了一周,也像是隔了几百年。
那么遥远,似乎完全与他无关,他明明记的很清楚,却没有任何感觉。
有人告诉过他,这叫作解离,是一种病态的心理症状。
但他从来不认同。
如果这也算一种病,那每一个心理强大的人其实都有。否则如何应付恐惧、紧张、极致的失落和悲伤?所有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得有多孱弱,才会认为这是病?
他一直觉得这是一种能力。
但就在这个晚上,这能力突然让他失去力气。他靠着墙壁坐下来,就那么坐在玄关的地上,把那个箱子放在脚边,一直没有打开。
他不需要打开,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她离开这里的那一天,只留下一件灰蓝色绣着jada字样的航海服。还有就是这个,她也给他寄回来了,分得清清楚楚。
他又一次想到她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不要跟着我,不要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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