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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样抱着李三,哭着哭着,突然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李三一个人能听见,但在那片寂静中,所有人都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三哥,你是不是太累了?”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描摹着李三的眉毛,从眉心到眉尾,一笔一笔的,像是在描一幅画,“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别人打仗有轮换,有休整,你从来没有,哪里最危险你就往哪里冲,哪里最苦你就往哪里跑。你是不是太累了?累了你就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她的手从他的眉毛滑到他的眼睛,轻轻抚过他的眼睑,然后滑到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裂开的口子里有干涸的血痂,她的指腹轻轻地按在他的嘴唇上,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细微的、几不可感的温度。
“等我们把鬼子赶跑了,我们就回济南,回济南喝甜沫。”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但笑意里全是眼泪,“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济南的甜沫最好喝了,尤其是老城区那个拐角的那家,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每次都会多给你舀一勺。你说甜沫其实不甜,是咸的,里面有花生、有豆腐皮、有粉条、有菠菜,冬天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去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李三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我还给你做我家乡的粘豆包和粘火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爷爷在世的时候教过我怎么做,粘豆包要用红小豆,煮烂了捣成泥,加白糖,用黄米面包起来,上锅蒸。粘火勺要用糯米面,烙得两面金黄,外酥里糯,蘸白糖吃可香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李三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硝烟的味道、有血腥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但在所有这些味道底下,她闻到了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她觉得安心,让她觉得不管生什么事,只要有他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你还记得我们在济南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梦呓,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天我刚从北平回来,坐了一整夜的火车,困得要死,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还有下学期的生活费,三十块大洋,娘攒了大半年的。”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下了火车,走在大观园那条街上,人挤人,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包袱轻了。我低头一看,包袱被人割了一道口子,钱袋子不见了。”
她抬起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李三的鼻尖,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在跟一个熟睡的爱人撒娇。
“我当时那个气啊,那是我一学期的生活费,丢了我就得喝西北风。我站在街上到处看,就看到你从人群里挤出去,走路的姿势不对,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因为钱袋子就藏在你左边的袖子里。”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追了你三条街。你跑得真快,像只兔子,蹿来蹿去的,我以为追不上你了,结果你跑到一座楼上,没路跑了,就爬到了天台上。我也爬了上去。”
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回忆到了什么让她觉得好笑的片段。
“天台上晒着很多床单,白色的、蓝色的、碎花的,风一吹,呼啦呼啦地飘,你就在那些床单中间跟我兜圈子。我把你堵在角落里,伸手跟你要钱,你当时说不还,我当时气的直冒烟。
她伸出手,用袖子轻轻地擦去李三脸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你就跟我打起来了。你功夫是真的好,我从小跟着爷爷练武,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也学习了一些搏击的技巧,你出的每一拳、踢的每一脚都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刚好让我躲得开,又刚好让我觉得疼。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在让着我,你要真动手,我连你一招都接不住。”
她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但你还是被我揍得不轻。然后你就不打了,你把钱袋子还给了我。”
韩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李三的胸口上。
“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个贼跟别的贼不一样。”
她把李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十指交握,手心贴着手心,她能感觉到他手心里那些粗糙的茧子,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后来你跟我说,你那天在天台上跟我打了那么久,不是为了跑,是因为你想多看我几眼。”
她的声音开始抖,抖得厉害,像是寒风中的一片树叶。
“你说你从小就没了娘,你不知道被一个女孩子追着打是什么感觉,你觉得很新奇,你觉得……很温暖。”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没有停,她还在说,她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她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三哥,你知道吗?我对一个人有意思了,就会使劲揍他。打是亲,骂是爱,你懂我的。”
她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背里。
“我懂你。你从小没了娘,可外面的人,他们叫你弑父弑师的畜生,他们骂你、打你、赶你,你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她还在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挤出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你心里很苦的,三哥,我知道。你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你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坐在那里呆,一坐就是一整夜,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月亮,什么都不说。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你在看你娘,你说你娘就住在月亮上,她一直在看着你。”
她把脸埋进李三的颈窝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
“你渴望亲情,你渴望有人疼你、爱你,你渴望有一个家。你嘴上说一个人挺好,无牵无挂,打起仗来不怕死,但你每次看到别人一家团圆的时候,你的眼睛会红,你以为你没让人看出来,但我都看到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三的脸,那张苍白如纸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
“我也不知道我这么一个看似读过不少书、被人称作所谓高材生的人,竟然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你这个小偷。”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苦得像黄连。
“你是小偷,你偷了我的钱,偷了我的心,你还偷走了我后半辈子的所有念想。你这个小偷不守信用,你说过要在赶跑鬼子之后娶我,你亲口说的,就在上个月,就在那条河边,你跪下来给我折了一枝野花当戒指,你说等赶跑了鬼子,你就八抬大轿把我娶回家。”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那根手指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你说话不算数,你这个小偷,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大坏蛋……”
她的声音终于哑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任何声音。她张着嘴,无声地哭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但她抱着李三的手臂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反而抱得更紧了,紧得像是要把李三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整个破庙里静得可怕,只有马灯的火苗偶尔出细微的噼啪声,和周军医手中缝合器械碰撞出的轻微金属声响。所有人都在听,所有人都红了眼眶,那个扒着门框的小战士已经哭得蹲在了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用袖子捂住嘴,不敢出声音。赵铁山背对着所有人站着,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
柳如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剑还提在手里,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驳痕迹。她靠着门框,看着里面的一切,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了出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但第二滴又掉了下来,第三滴,第四滴……她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往下掉。
周军医还在缝合。他已经缝完了肠壁,开始缝合腹壁的肌肉层。他的手依然很稳,但他的手背上有水滴落下来,啪嗒啪嗒的,溅在手术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他没有去擦,也没有抬头看是谁在哭,他只是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每一针都下得很深。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画面。
李三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是蝴蝶在花苞上停了一瞬,又像是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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