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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血咒
小林卓一跪在丁各庄的土地庙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往生咒。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脊背弓起,像一只受惊的虾。晨风从破败的庙门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军服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反复念诵那从小便烂熟于心的经文——“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可在这死寂的清晨,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空旷的院子里激起层层回响。
院子中央,二十几个中国年轻人被反绑着双手跪成一排。他们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那个孩子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颊上还带着没有褪尽的婴儿肥。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痂,贴在破烂的衣衫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混着晨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气。
小林卓一的经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些濒临崩溃的呼吸勉强串在一起。
“八嘎!”
一声暴喝从院门口传来。小林卓一浑身一颤,经文戛然而止。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是谁——岛田大佐,一个以残暴着称的魔鬼。岛田的家族世代习武,据说他本人精通剑道和柔术,手中那把军刀已经斩下过四十七颗头颅。他嗜血成性,每次杀人之后都会用舌头舔舐刀刃上的血,那副模样让手下的士兵看了都胆寒。
小林听到岛田大佐的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像踩在他心口上。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鼻端已经能闻到岛田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
“你在做什么?”岛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小林一个人能听见,可那声音里的寒意却像淬了毒的匕,直直扎进小林的脊椎骨。
小林不敢抬头,声音颤“长官……我在为他们念往生咒。”
“往生咒?”岛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玩味,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慢慢绕到小林面前,蹲下身,用刀鞘抬起小林的下巴。小林被迫仰起脸,看到岛田那张布满横肉的脸——浓眉倒竖,眼珠布满血丝,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
“他们还没死,你念什么往生咒?”
小林闭上眼睛,不敢对视岛田的目光“长……长官,他们迟早会死的。我想让他们走得安心一些。”
“安心?”岛田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屋檐上栖息的乌鸦。他站起身,朝身后十几个鬼子兵扫了一眼,“你们听听,他说安心?这些支那人杀了我们那么多同胞,你还想让他们安心?”
身后的鬼子兵们出粗鄙的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鬣狗的嚎叫。有两个人已经拔出了军刀,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小林卓一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抖。他从小在寺庙长大,他的父亲是和尚,祖父是和尚,曾祖父也是和尚。他们家族世代守护着一座小小的寺庙,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一辈子不曾踏出过山门。可战争来了,征兵令贴满了大街小巷,军部的人说这是圣战,是为大日本帝国效忠的光荣使命。他的父亲跪在佛前念了三天三夜的经,最后红着眼睛对他说“去吧,卓一。但记住,你手中的枪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你自己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慈悲。”
可此刻,他跪在满地血污的土地庙前,看着那些被绑缚的中国年轻人,他觉得自己已经背叛了父亲。他不仅没能保护任何人,反而成了这一切暴行的旁观者。
“起来。”岛田踢了踢小林的腿,“别跪了,丢人现眼。”
小林不动,他死死咬着嘴唇,牙齿嵌进肉里,血珠渗出来,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岛田的耐心似乎是耗尽了。他猛地把小林拽起来,一把夺过他腰间的枪,然后倒转枪口,对准了小林的眉心。冰冷的枪口贴上皮肤的一刹那,小林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他能看到岛田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我最后说一次,”岛田眯起眼睛,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枪捡起来,杀了他们。否则,我先杀了你。”
小林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不”,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能闻到枪口散出的火药气味,那气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几欲作呕。
就在这时——就在岛田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千钧一之际——
一只手,凭空出现了。
那只手从岛田身后探过来,五指张开,像一只捕食的鹰隼。它穿过空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准和度,在岛田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猛地攥住了岛田握枪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岛田的腕骨在那一握之下出了“咔咔”的脆响,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枪从掌中滑落,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那只手的中指和食指闪电般弹射而出,精准地弹在枪身上。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撕裂了清晨的寂静,那枪被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院墙上,迸出一溜火星,零件四散崩开。
一切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手出现到枪被弹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岛田愣了整整一秒钟。他的大脑在这一秒钟里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震荡——先是茫然,然后是惊骇,最后是暴怒。他猛地转身,左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军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野兽一样扫视身后。
可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清晨的薄雾在风中缓缓流转。
“谁?!”岛田的声音都变了调,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暴喝,“谁?出来!”
没有人回应。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十几个鬼子兵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他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们分明看到了那只手,分明听到枪被弹飞的声音,可他们找不到那只手的主人。
一个人凭空消失了。
或者说,一个刺客,来了又走了。
“八嘎!是谁?!”岛田大佐再次怒吼,他拔出军刀,在空气中胡乱挥砍,刀刃劈开薄雾,出尖锐的破空声。他像一个失控的陀螺在原地打转,军刀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碎片。
一个年轻的鬼子兵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的嘴唇白,牙齿直打颤,出“得得得”的声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岛田身后那片空荡荡的薄雾,瞳孔急剧收缩,好像那雾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恶鬼。
“长……长官……”他的声音细若蚊蚋,舌头像打了结,“那……那是一只手……一只手……”
“闭嘴!”岛田冲他咆哮,“我当然看到了一只手!我问的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他。
薄雾像一层纱幔,在破败的院子里缓缓流动。屋檐上那只乌鸦歪着脑袋,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突然出一声凄厉的怪叫,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那叫声像一把钝刀,在所有人的心口上狠狠刮了一下。
鬼子兵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有一个比较老实的兵——佐藤,参加过日俄战争的老兵,原本自诩胆大包天,此刻却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他听到身边的同僚出牙齿磕碰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无数颗骰子在碗里滚动,听的人心里毛。
“给我搜!”岛田撕心裂肺地吼道,“他一定还在附近!他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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