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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微微点头,若有所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揭开盖子,低头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水显然烫了,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杯热茶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出一声清脆的“嗒”。
“梁作斌,我现在给你一个任务。”阿南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不咸不淡的训斥,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听好了——我要你把陈清河和那个韩璐,一起做掉。”
梁作斌抬起头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那一瞬间,他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生气,那是一种猎手听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兴奋。
但他很快就把这丝兴奋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阴冷表情。
“司令官,陈清河不是一般人。”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斟酌的,“这个人六十年的鹰爪功,一身功夫登峰造极。我在他手下,最多能撑三十招。加上韩璐,我不是对手。”
阿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出“笃笃”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想什么。帐篷外面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我没说让你一个人去。”阿南终于开口了,“我会给你一队人。枪,手榴弹,炸药——你要什么我给什么。陈清河的鹰爪功再厉害,他的肉也是肉做的,子弹打上去一样是个窟窿。”
梁作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阿南说的是实话,但他心里清楚,用枪杀掉陈清河和用手抓死陈清河,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另外。”阿南站起身来,走到梁作斌面前,蹲下身子,和他平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那个叫韩璐的女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能伤你,说明她是个有价值的人。有价值的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彻底消失。”
梁作斌看着阿南的双眼,那褐色的眼珠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像两团幽幽的鬼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哈伊。”他说。
阿南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桌前。他拿起地图,卷成一卷,塞进旁边的皮筒里,然后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行了,去包扎伤口吧。三天后出,不要让我等。”
梁作斌站起身来,他的左肩还在疼,膝盖也因为跪得太久有些麻。他朝阿南鞠了一躬,转身向帐篷门口走去。
“梁作斌。”阿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作斌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副狼狈样子。”阿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笑意,“要么你带着陈清河和韩璐的人头来见我,要么你就不用回来了。”
梁作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出细微的咔咔声。他没有回答,掀开门帘,走进了夜色中。
三、长沙
三天后。长沙。
长沙大营坐落在城东的一片高地上,占地面积很大,营区里里外外三层,最外面是高大的木栅栏和铁丝网,每隔三十步就有一个哨楼,哨楼上架着机枪,哨兵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营区里面帐篷和简易营房错落有致,操场、食堂、弹药库一应俱全。这是国军一个旅的驻地,驻扎着大约三千多号人。
午后,日头偏西,暑气还没有完全消散。营区里的士兵们大多在帐篷里歇晌,只有操场上还有几个哨兵在来回走动,军靴踩在晒得滚烫的沙土地上,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尘土。
小林卓一走在长沙大营的主干道上。
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肩膀上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勤务兵。他身材不高,微微有些驼背,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像是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似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他的脸瘦长,颧骨突出,一双小眼睛不停地四下张望,像是怕什么东西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似的。
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白。军装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又湿又难受。但他的冷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怕。
他在害怕。
他怕的事情很多。他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识破身份,怕被国军或者八路军抓住。他听说过太多关于这两边如何对待战俘和间谍的传言了——剥皮、抽筋、挖心、点天灯……那些传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夜不能寐。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些画面自己被绑在柱子上,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拿着一把生锈的刀,慢悠悠地剖开他的胸膛,掏出他还在跳动的心脏……他会吓得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心脏砰砰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就在他心神不宁、眼神飘忽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那人穿着一身黄呢子军装,肩章上缀着两颗金星,腰杆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有力。他四十多岁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上方蓄着一字胡,整个人透着一股行伍出身的干练和威严。
李军长。
小林卓一一抬头,正对上李军长那双虎目。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李军长也看到了他。李军长的目光从小林卓一身上扫过,那目光不算严厉,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随意,就像是一个长官在营区里偶然碰到一个士兵时的正常一瞥。
但就是这个正常的、随意的一瞥,让小林卓一的膝盖差点软了下去。
他低下了头。不是因为恭敬,是因为不敢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露出马脚,怕自己的眼神会被对方捕捉到,怕自己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秘密会像水一样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不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桩子。
李军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军靴踩在沙土地上出的“沙沙”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小林卓一依然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头抬起来,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李军长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营区深处拐了个弯,不见了。
小林卓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他这才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带上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水流。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在抖。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卓一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成了惊恐——那种看到鬼才会有的表情。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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