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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急匆匆穿过长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惊动了廊下挂着的那几只画眉鸟。到了后院正厅门口,他停下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手叩门。
“进来。”
屋里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老马推门而入,反手把门关严实。梁作斌正半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茶几上摆着一盏刚沏好的龙井,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他那张瘦削阴鸷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影子。
梁作斌穿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头梳得一丝不苟,乍一看像个儒雅的商人。但那双三角眼里透出来的光,却像蛇一样冰冷黏腻,让人看一眼就不舒服。
“什么事?”梁作斌没抬头,佛珠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转。
老马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梁爷,出事了。”
梁作斌的指尖顿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皮。
老马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那句话
“梁爷,我觉得,韩璐肯定是跑了。”
梁作斌手里的佛珠停了。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老马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冒冷汗,但他不敢擦,就那么躬着身子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说下去。”梁作斌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毛。
老马硬着头皮道“今天早上我去书房取那份……那份日本军部送来的长沙作战计划,打算按您的吩咐送去给阿南司令官过目。结果翻了半天没找着。我以为是韩小姐收起来了——毕竟这些日子都是她在帮您整理文书。可我去她房间找人,现……”他又咽了口唾沫,“现她的铺盖卷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裳也少了好几件,连她常穿的那双黑布鞋都不见了。”
梁作斌的眼睛眯了起来,瞳仁里像是有一团黑雾在翻涌。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应该是后半夜。我问了门房老刘,他说没见人出去。但我查了后院墙头,瓦片上有人踩过的痕迹,还挂着一缕青色的布丝——韩小姐前天正好穿了一件青色的褂子。”
老马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梁爷,韩璐她……肯定是跑了。她辜负了您的信任,把咱们府上日本人的情报偷走了。”
话音落下,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梁作斌慢慢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但站起来的时候,那股阴冷的气势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逼得老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好。”梁作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声音像是冰碴子在地上碾过,“好得很。”
他猛地把手里的佛珠往地上一摔,碧玉珠子崩裂开来,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有几颗一直弹到门槛边才停下来。
“我梁作斌待她不薄!”梁作斌的脸扭曲了,额角的青筋暴起,“让她住在这大宅子里,我对她跟对亲人一样!结果她给我来了这么一手?”
老马赶紧劝道“梁爷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阿南司令官明天就要这份作战计划!”梁作斌一掌拍在茶几上,茶盏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你让我拿什么给他?我拿什么交代!”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拳脚相击的闷响,夹杂着家丁的惨呼和咒骂。
梁作斌眉头一皱,快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往外看。
院子里已经躺了三四个人,都是他安排在府里的护院打手。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正站在院中央,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扎着一条黑色布带,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他赤手空拳,脚下躺着的几个人却都是抱着胳膊腿在地上打滚,显然是吃了不小的亏。
剩下的几个护院面面相觑,竟没人敢再上前。
那青年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院子,直直地看向正厅窗口的梁作斌。
“梁作斌!”他的声音洪亮如钟,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燕子门李云飞,特来拜会!”
梁作斌脸上的怒意忽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笑。
他没有急着出去,而是转身回到桌前,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锡纸包。他动作熟练地打开纸包,将里面白色的粉末倒在桌面上,用一张硬纸片仔细地分成两行。
老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梁作斌从鼻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低下头,用一根细小的铜管将那两行白色粉末依次吸了进去。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那双三角眼里的光芒变得异常亢奋,瞳孔放大,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咧,露出一排被烟熏得黄的牙齿。
“走。”梁作斌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尖锐,像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磨,“出去会会这位……燕子门的大师兄。”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住了。那种冰毒带来的亢奋感像是一把火,从他的胸腔一路烧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老马小跑着上前替他拉开厅门。
梁作斌迈过门槛,走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站着的李云飞。夜风拂过他瘦削的面庞,他脸上挂着一种轻蔑到极点的笑容,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闯进院子的野狗。
“又来一个送死的。”梁作斌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歪着头,带着几分戏谑的腔调,“你是哪里来的飞贼?”
李云飞站在院中,被七八个护院围成了一个半圆,但他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看着台阶上那个一脸阴鸷、眼神亢奋得有些不对劲的男人,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冷笑。
“梁作斌,你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李云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钉子一颗颗往地上砸,“听清楚了,燕子门大师兄,李云飞。李三是我三师弟,韩璐是我小师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梁作斌盯着李云飞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廊柱,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刺耳得像夜枭的啼鸣。
护院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老马更是满脸担忧地看着梁作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梁作斌慢慢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喘着气说“好好好,燕子门,好一个燕子门。”他走下台阶,步伐有些飘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你作为燕子门的大师兄,竟然怂恿你的师弟师妹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一步步走近李云飞,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头来——李云飞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但这似乎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气焰。
“你真的是……”梁作斌拖长了声调,用那种教训晚辈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好好教教你的师弟师妹。他们光天化日之下盗走我府上军部的重要文件,你让我怎么跟阿南司令官交代?”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阿南司令官”四个字像是他手里的一张王牌,他说出来的时候,眼中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神色,仿佛在说——你看见了吧,我背后站着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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