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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三才和韩晗一同愣住。他们设想过初见时的各种交锋,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句近乎荒诞的揶揄。韩晗涨红了脸,忿然道:“知县大人年纪轻轻,就对长者出言不逊,未免太过孟浪!”
郭三才倒是比他沉稳几分,拱手道:“先前是下官二人怠慢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今后下官定当将功补过,为大人效劳。”
对方服软,叶阳辞也不想这么快就撕破脸,便问韩晗:“韩主簿呢?”
韩晗没奈何,只得跟着作揖道歉:“下官失礼,冒犯知县大人,大人恕罪。”
叶阳辞说:“你二人加起来将近百岁,比寺庙放生池里的老乌龟还多吃了几年饭,当知上下尊卑。昨日之事就此揭过,今后不得再犯。”
郭三才强忍被比作乌龟的恶气,捏着鼻子应了声“谨遵知县大人教诲”。韩晗问:“那大人与两家族长见面一事……是否交由下官来操办?”
叶阳辞一脸无可无不可:“行啊,那就有劳了。对了,地点选个风雅些的园子,最好足够宽敞,多设些席位,本官要好好结识一番两家的青年才俊。”
他说完转身就走,剩下两个须发斑白的“老乌龟”,站在原地恨得牙痒。
叶阳辞换了一身轻便装束,策马独行,短短数日跑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以及城外的几个乡、里。
夏津县管辖范围不算大,可耕种的土地却不少。二十年多前战乱未平,民众大多出去逃难,以至城郭废弃,田地荒芜,春燕归来无栖处。而今休养生息,朝廷也酌情减少了田税和人丁税,但整个县好似沉疴新愈,仍未缓过劲来。
斜风细雨中,叶阳辞头戴箬笠,身披蓑衣,蹲在田间地头与一个歇息的老农夫闲聊。
“开春了,今年麦子好种吗?”
老农夫叼着俗称“柳叶尖”的绺子烟,吐了口白雾:“小哥要是问田,土够肥,毕竟以前埋了不知多少尸体。我老头胆大,不怕动不动刨出骨头,还是好种的。”
“可晚生方才一路走来,见十田九荒,可惜得很。”叶阳辞叹气,“看来不是田薄,是人少哇!”
老农夫点头:“打仗时全县死得死,逃得逃。人越少,粮越少,粮越少各家就越不敢多生,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重新热闹起来。”
叶阳辞沉吟:“本地短时间是没法大量繁衍人口了,除非……移民屯田。但这是国策,并非一地一人所能主张。”
“小哥,你是县学的生员吧,怎么不去读书,和我一个种田老头有什么好聊的?”老农夫吧嗒吧嗒抽着烟,“你好好读书,将来去做官,就不用吃劳作和徭役的苦了。”
叶阳辞笑了笑,反问他:“做官为了什么?”
老农夫一愣,说:“过上好日子?”
叶阳辞点头,又摇头:“是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他起身,从袖中摸出个小布袋递给老农夫,“耽误老人家干活了,这是晚生的一点补偿。”
老农夫接过来掂了掂,听铜板响声估摸百文,满脸褶皱都展开了:“小哥出手阔绰,日后定能高中。”
“承您吉言。”叶阳辞拱手告辞,走出田埂,把栓在树干上的坐骑缰绳解了。
他上马,朝着县城飞驰而去。行至城东门外,狭窄破旧的拱桥禁不住连日雨水冲刷,就在他的马蹄下歪斜,开裂,随后轰然坍塌。
马受了惊,险些掉进自家县城的护城河里。叶阳大人于危难中力挽狂澜,拯救了坐骑,把箬笠都挣丢了。好容易安抚好马儿,他仰头看天。蒙蒙细雨洒在脸上,他喃喃:“新建一座石拱桥,小一点的,至少三百两银。”
他每年俸禄四十五两,另加铜钱一百八十贯以及部分稻米;新上任朝廷给拨“道里费”三十两;柴薪银、廪给银之类津贴加起来就算六十两吧,一年也不够修一座桥。
积蓄是有一些,但不能都花在修桥补路上,这个千疮百孔的县城,到处都要修缮,再说,也不该他掏自己的积蓄来修,没这个道理。
更何况县衙里只有县丞、主簿,以及无品阶的杂佐官(如典史、巡检等)由朝廷发俸禄,其他胥吏和衙役都得靠他用本县收入来养,要用钱的地方多得去了。
叶阳大人眼下愁钱,一颗想赚钱的心更是膨胀到了极致。
整个高唐州,谁最有钱?
临县武城、恩县,情况比夏津稍好一些,但也是穷。州城所在的高唐要富庶得多,但知州大人管辖地盘大,消耗也大。
有没有什么不事生产,空领俸禄,田庄众多,仆役成群,尸位素餐,不劳而获……的狗大户,可以让他打打秋风?
好像还真有一个。
——高唐王,秦深。
叶阳辞回想七日前,自己与高唐王在夏津城外渡口驿的一面之缘。那张冷傲而写满晦气的脸,在他眼中慢慢放大,简直可爱得有如送财童子一般。
叶阳大人在春雨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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