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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常来玩儿啊。那股勾栏调调忽然转到耳边,是嘲讽,也是撩拨。
秦深用力咳一声,移开视线:“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为了钱,这次又是为什么?”
叶阳辞道:“瞧王爷说的,好像我这人唯利是图。我不是也有心血来潮的时候么?”
“——所以是因为徒骇河那事的后续。”
叶阳辞知道他敏锐,但仍暗叹他敏锐到只从“心血来潮”四个字中就揣度出自己的来意。
秦深说拉他上贼船是心血来潮,而他说相送百里拔剑是心血来潮,可是对他们这样惯于谋定后动的人,本就不该有心绪流露的松懈与不计后果的失控,哪怕只是一瞬时。
叶阳辞敛了目,注视着榻沿的卷草纹木雕,说:“那夜我们没有处理干净尸体,一来是人手不够、时间不及,二来……王爷也存了钓鱼的心思,想看响马贼背后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秦深没有出言否认。
“结果那些尸体被鲁王府的瞿长史打捞了上来,交给许知州调查。这不是偶然撞上,响马贼头目身上被割掉的黑色刺青,足以证明瞿长史的欲盖弥彰。”
秦深压着凶猛的咳感,克制地咳了几声,声音沙哑:“既然割掉了,你又如何知道是黑色刺青?”
叶阳辞道:“因为刺青有两个。瞿长史只打捞了一个,另一个被许知州事后捞到,摆放在州府衙门的停尸房里。而我又那么凑巧地,在尸体彻底腐败或掩埋之前,进入停尸房,看到了它。”
他起身,走到摆放文房四宝的书桌旁,提笔沾墨,在宣纸上勾画出一个与刺青几无二致的黑色图案,展示给秦深看:“认出来了么?”
秦深坐直了半身,审视片刻,笃定道:“墨者徽记。”
“王爷是考古大家,对这些古徽记自然是了然于胸,不会看错的。”
“圆环代表‘墨辩’,城楼代表‘墨工’,剑刃代表‘墨侠’,这是墨家的三个分支,都奉钜子为首。墨家兴起于战国的百家争鸣,湮灭于秦汉的独尊儒术,如今竟还能看到这个徽记,也是出乎我的意料。”秦深说。
叶阳辞放下宣纸,又坐回靠背椅上:“‘墨辩’推行主张,游说帝王。‘墨侠’身怀武艺,锄强扶弱。‘墨工’擅长机关,铸器筑城。简而言之就是,说得通就说,说不通就打,打的时候还有后勤提供装备。组织严密,纪律严明。”他莞尔一笑,“难怪为秦汉的大帝们所不容,换我也是要再三掂量这股势力的。”
秦深问:“你觉得,斗转星移千年后,墨家彻底消亡了么?”
叶阳辞说:“一块花圃会被犁平,但许多种子会随风飘散,混迹于各类草木之间,只要根系仍扎于土壤,就没那么容易灭绝。譬如说,热衷机关术,打造千机百变阁的鲁王府,不正是‘墨工’的一块沃土么?”
秦深的眼睛是一口幽深不见底的潭,潭底潜伏着蛟龙:“好好的,要说到鲁王府。天潢贵胄,能和响马贼扯上什么关系?”
叶阳辞笑了:“是啊,能扯上什么关系呢。响马贼抢的粮,不往山寨里运,偏要运去聊城。聊城里接收的那人,知道他们抢的是你高唐王的私囤之粮吗?”
秦深吸气,胸痛如裂。他往软枕上靠了靠,掩藏住此刻的疼痛,说:“你在挑拨我们兄弟的情谊,有何图谋?”
“王爷这可就冤枉下官了。”叶阳辞轻飘飘地说,“我区区七品知县,埋头管我的一亩三分地,天上神仙打架与我何干?我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什么?”秦深追问。他盯着叶阳辞露在帕子外的眼睛,似乎要从中挖出一点真情实意来。
“不忍心夏津县所在的高唐州,东昌府,乃至整个山东,沦为两龙相斗的牺牲品。龙喷一口息,于另一条龙可能只是一阵风,于百姓而言却是掀翻茅草屋的灾难。光是‘血铃铛’这一支响马贼,就造成了地方官府多少钱粮军械的损失?然后他们为补损失,再去盘剥百姓,羊毛出在羊身上。”叶阳辞微叹口气,“天上的龙哪里看得见地上的羊的苦难呢?”
“所以你希望这两条龙斗个两败俱伤?”
“我的希望吗……当田地干裂时,正龙能行云布雨。邪龙被抽筋剥皮,把皮做成鼓,敲一敲也是能召云唤雨的。雨落地为甘霖,还管来自哪方呢。”
“那你说谁是正,谁是邪?”
“这可说不准。”叶阳辞起身,向前几步,侧身坐在床榻边。
秦深皱眉,向壁里挪了挪。他想让叶阳辞退回去,但又想不受打扰地继续听。
叶阳辞悠悠地说:“龙这种神兽,因为太过高贵又有法力,翻云覆雨善变得很。”
他伸手拿住了秦深的手腕。
秦深反手一挣,下意识地施展擒拿术去拧他关节,一阵剧咳在这下恰如其分地爆发出来。
叶阳辞任由手腕被擒,另一只手空出来,轻拍秦深后背,柔声道:“做什么这般警惕。你可是锦衣玉食的王爷,怎么总把自己当做身陷狼群的独行客,看谁都是暗藏獠牙。”
秦深好不容易缓过这一阵,手指仍紧攥他的腕,峻声道:“离本王远点!”
“离远了,还怎么诊脉?”叶阳辞翻转手腕,指尖搭在对方脉门,双目微闭。
秦深一怔,没有立刻挣脱或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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