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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袨袀只是笑,枣子络缡丶枣叶盛满里,“美貌”这两个字便有了具象化的图像。谁知道为什麽一个男孩子会长得比美丽的母亲还要俊美上五成。
东衡记得他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于是便默默从怀里抽出一张碧玉金丝的白梨花方片信纸,问他:“喜欢吗?”
十七岁的袨袀点头:“喜欢。”
东衡问:“想要吗?”
十七岁的袨袀回答:“看上去很贵。我买不起。”
东衡不禁笑一声,温声问:“是因为没钱?”
十七岁的袨袀笑:“我很穷的,不然爹也不会总骂我败家子儿。”
东衡笑:“他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呀。”小玄鸟开开心心地说。“我知道呀。可我就是没钱呀,我一有了钱就拿去快活了。”
东衡倒是晓得这小家夥真不干正经事,赚的叮当铜钱一天到晚地挥霍。他挥霍却也不是赌钱之类,而是尽买竹蜻蜓丶兔子灯这些玩意儿。不晓得是哪辈子的苦小孩,一辈子没玩乐过,这辈子全要补上。
枣家叔叔一边骂他,一边背着他不住地淌泪,枣树墙角下跟美丽阿姨说了无数次,都怪自己小时候没看好他。
东衡便温声说:“我给你留着。等你有钱了,再问我买。”
小玄鸟笑了,认真点点头。道是:“我大概一辈子都攒不够钱,哥哥你还是给别人吧。”
东衡笑:“......”说:“不会的。我永远等你来买,不给别人。”
小玄鸟静静地看着他,说:“阿衡,不要这麽傻。”
东衡也很安静。
生命短暂的盛稷人有时候会用时间的刻度,来表达一些很浪漫的想法。比如用“瞬间”来传达对“永恒”的渴望,说什麽在一瞬间里看到永恒。又比如说史书上的暴君帝峻隶,为人津津乐道是他临死前对阳君上央的一句话:【再过千万年,也不过是此刻这样,我没有遗憾了。】
过了一会,竹丛里早起的麻雀啁啾两声。小玄鸟跳下墙边的石头去,快快乐乐地跑了:“我要去卖糖糕了!我要赚钱了!我说不定——真能攒到钱呢!”
隔着枣花墙大声喊:“我一定会攒够钱的!”
“但是攒不够!你就不要等我了!”
“你要原谅我呀!”
东衡不知怎的,忽地泪如雨下。
醒来时,青布的衾枕皆已湿透了。
枕边是舒蝶祈的一张白蝶信纸,上面洒脱倜傥地写道:[我俩先去挖坟捉鬼打屁股了。扰人清梦,实在讨厌。]
盛稷青州,一辆轻巧的驷马青篷小车停在太守府外。槐树清荫,在朱红的府墙内外掩映。而青州太守赵无狱等人已迎候在雪白莲花的拴马柱边。
玉手落在驾车的女官手心,莹润的指甲如同粉荷花瓣。
赵无狱等人连忙低头,避开视线,皆俯拜道:“恭迎琼妃娘娘。”
“不必多礼。”自莲勺而来的琼妃声音,如明珠落玉盘,“我来,是为了见一见故人。太守自去忙公务便是。”
赵无狱顿了顿,便口称谢意,但:“娘娘远道而来,下官不陪,不成敬意。”
琼妃叹笑:“罢了。都擡头便是,不必拘礼。”
但真擡起头来,赵无狱和幕僚丶春秋博士丶皂隶等人,却是一个一个,都被其雍容绝代的丰姿震慑住了。而後连忙再次低头,口告其罪,而後恭敬地陪同琼妃去见故人。
如此尊敬,一如盛稷人尊崇莲勺琼妃的原因丶云华人称之为“琼妃娘娘”的原因——琼妃乃是盛稷皇朝的开国皇帝赵訚的贵妃。
说起来,也是赵无狱直系十几辈的祖母。
高祖赵訚崩逝前,遗言葬归青州故里。于是其继任者便将之山陵修筑在郁郁葱葱的青木山健。而其牌位,则一直由担任青州太守的赵氏皇族一支子裔保管,供奉在灯烛长明的府中。
至于赵訚和琼妃的往事,坊间多有传闻,然而也不甚了了。赵訚去世後,琼妃似乎不曾多麽悲伤,只是保持二十年一来青州祭拜的习惯。
世事轮转,盛稷的赵氏皇朝已生老病死十馀位皇帝,对王朝未来可能存在的灭亡,琼妃是怎麽想的呢?
赵无狱觉得,或许琼妃的目光,从一开始便并非停留在赵氏或者盛稷,而是投向更远阔的天空。
时值四月末,荷花尚未开。琼妃折却一支卷筒荷叶,插在随侍侍卫的笔筒里。又在白玉阑干边观望一回,请赵无狱着人相帮,乘小舟去荷叶下摘来一对凫水鸳鸯的彩羽,放在女官的白玉净水碟中。
最终,一行人走入槐荫下的後院。槐树根旁有一石碑,因为常年整新,甚是干净。上面龙飞凤舞地书了一首《燕归梁》小令:
“春秋梦飞轮回蝶,魂萦处,真是假?桃川路断无津渡,画舟楫,我心至。千古同悲狐兔丘,谁不羡,帝陵业。缘空刹灭感叹时,已登此,自在境。”
一说是赵訚的遗作,一说是後来者赵衎的祭词。至于孰真孰假,赵无狱也不清楚。
而琼妃并未流连于此,只是接过女官的笔筒和玉碟,自己走进供奉高祖牌位的後殿。赵无狱而今二十六岁,这是第一次见琼妃来青州祭拜。如此祭拜,琼妃每次都需要七天时间,期间不饮不食,只静坐沉思,也不许人前来打扰。
随之拾阶而上的侍卫和女官便将殿门合上,退下阶来。赵无狱便按照调任他方的父亲的嘱托,将两位陪从按客礼带出後院,去槐荫後院左右相邻的院落安置食宿,只是不知如何称呼两位。
清俊彬彬丶容颜艳美的侍卫举佩剑,自我介绍道:“在下商隽,见过太守。”其嗓音恢弘洪亮,自然铿锵,中气劲道,身姿挺拔。赵无狱便知是个人物,于是口称“隽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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