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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他们把车停在寂静无人的湖边,就着一些微风和水波聊着天。
陈林坐回车里,而姜玄站在车外。远处夜景中,路灯的光晕淡而弱,穿过空气落到姜玄眼睛里的时候,失去了焦点。夜风并不闷热,夹杂着一些水汽,扑在陈林的手上。他指尖的肉有些红,搔刮在姜玄裤子的边缘,很轻很轻。姜玄低下头去,看到陈林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反复了几次,才终于说:
“有时候我有点后悔,想着我是不是不应该留在这,或者是不是就不该做老师。每天……为了评职称,为了备课,为了学生那些杂事,我有时候觉得……我不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再熬几年,熬到我有名气了,然后呢?说真的我送走这么多学生,过得好还是不好,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区别。”
姜玄伸手摸了摸陈林的头。陈林转过身子,靠在姜玄腰上。姜玄的手按在他的脊背上。陈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很平静:
“我说出来你都能笑话我了,但是我告诉你姜玄,谁都能笑话我,你也不能笑。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做了这么多,我得到的那些职称、钱、假期,还没有我早上起来你给我煎的那个破鸡蛋让我高兴呢。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特别地……我特别不想走。我想着你会不会看出来,我不愿意去上班。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也不是我高考,我怎么还厌学了呢?但是我早上就特别不想出门……”
他说着,吸了下鼻子,才接着说,“我就想把你叫住,我想让你再陪我坐一会儿,一分钟就行,但是我又怕我把你叫住之后我更不想去上班了。我真的有点累。今天主任告诉我明年评职称我有希望、他跟我说如果这一届班级里的那些好学生成绩都不错的话明年我也能带尖子班。但是你知道么,我听这些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嗡的,我连一丁点激动都没有。但我得笑,我得请他吃饭,我得装着我特别高兴。你说我是不是有厌学了?不对,我这个得叫厌工作吧?”
他说完,自己倒是先笑了。他的笑声很温和、很短促,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让姜玄的心中涌起一股柔情。这柔情占据了他的思绪,他感觉到陈林的发丝擦在他的衣服上,那些纤维摩擦着,发出极轻微的“沙沙”的声音,像是他心底里那些悸动。尽管那其实只是一种幻想,但这幻想极大地取悦了他。他的手指插入陈林的发丝,他听到自己说:
“还有我呢。”
陈林抱着他,过了几秒才说:“我知道,我知道的。”他连说了两遍,声音一次轻、一次重。姜玄看到湖面上灯光的倒影在摇动,空气里有一些水腥味,那味道飘进他鼻子里,让他沉醉在这失重般的缱绻拥抱里。他低下头去,而陈林也终于抬起头来。
姜玄看到陈林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有神。疲惫并未完全损伤陈林骨子里的那种风采,当他注视着姜玄的时候,他的面容仍然因为充满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激情而显得分外神采奕奕,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着,嘴唇中间张开一点小口,仿佛欲说还休、只想眉目传情。姜玄为此深深着迷,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着陈林的眼角,岁月给了他一些很细、很小的细纹,那么少,但姜玄的手放上去的时候仍然摸到了。
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现在。他在他25岁的时候认识他,那是他们彼此最好的年纪;他们曾经都那么年轻,而现在他们即将睡在一起度过三十大关;他曾经差一点失去他,但他们最终仍旧走到了一处,并且走了这样并不远的一段路。陈林是那样重视他的工作,像是重视自己的生命,而如今姜玄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不小的一部分。
他们都很清楚。清楚地不能再清楚了。
不过姜玄知道陈林并不是为了这个而看他的。
他是需要一个答案。因为他看的到现在、看得到姜玄,但他看不到未来、看不到自己。他无路可退、无处可依,只有姜玄。他是这样需要他,像是需要一个答案、像是需要一个走向、像是需要一个眼神,只要一点点,他就能再有些力气走下去,寻找一个新的出路。
他真正问的是这个。姜玄太知道陈林了。
就像他知道此时此刻,如果他稍微糊弄陈林一下,加上一些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词汇,不需要那么笃定的词,甚至只是一些迟疑的眼神、停顿的语气,就足够他影响陈林了。陈林或者会消沉几天、几周、几个月,但这时代是那样快,从来不缺少人才也从来不缺少机会,有些人从未转运或者只是还没有碰到别人懈怠的一刻,而陈林的放松或者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那样的事情姜玄在职场上见过太多太多了,多到他已经见怪不怪,而陈林在这方面或许还不及他明白。
姜玄心中对此很清楚,或者只需要一个契机、一点撩拨、一些想象力,陈林或者就会更加注意他、更加牵挂他、更加依附他,那感觉就像此刻陈林抱着他的双臂一样,收紧着、环绕着,像是还没有成型的水藻,缠上来,或者可以挣脱开,又或者可以被自己缠绕在身上。姜玄心知肚明。
他微微动了动,抚摸着陈林的侧脸,手掌按在陈林脸上,那一刻姜玄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很热。陈林举起手来,罩在姜玄的手背上。他看着姜玄,问他:“我能怎么办?”他问的那样真挚,眼睛里有着掩藏不住的期待和求助。
姜玄感觉到呼吸急促。他知道他的内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在轻声说这话,引诱着他。他知道他能做到,就像他成功的让陈林认为他是需要他的照顾的、他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他是他们之中更长不大的那一个。他做的如此完美,他知道如果他故技重施,他能得到那样的一个结果。而陈林会更爱他,会只有他,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越来越需要他。需要成为了习惯就变成必需品,姜玄知道他可以做到。就像引诱小美人鱼的女巫,他知道他能功成身退,变成唯一的赢家。
他看着陈林的脸,看着陈林下巴上那条浅浅的沟。陈林的长相十分昳丽,但他周正的眉眼里藏着一些痴狂。成熟是他的外表,但他内心深处仍有一些迷茫的部分,或者只在一些很不经意的时候才会出现,但姜玄知道那些是什么时刻。或者有些人会因为陈林外表的强势或他行动的果决而认为他是个无坚不摧的人,但姜玄知道他有他的脆弱。在很少的时候、在很短的时候,曾经有很多个夜深人静,他们互相诉说着生活。陈林说的很少,但他回抱住自己的力气这么多年都没有变。姜玄知道,他心中存在着那样一个部分,需要拥抱、需要抚摸、需要安慰。
姜玄注视着陈林,低声说:“我陪着你呢,林林。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陈林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他抱着姜玄的腰,仰着头看他。姜玄看到他眼睛深处有些很热切的光,像是他身体中的某一部分重新燃烧起来了。陈林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他笑着说:“那你再抱抱我。没准我就有力气明天去看那群小屁孩作了什么妖了。”
姜玄使了些力气,再一次把他从车座上拖出来。他们距离很近,下身紧贴着,陈林的手从姜玄的腰轻轻抚摸上他的后背。他抱紧了他,而姜玄捧着陈林的脸颊。
分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他们接吻了。那个吻绵长而轻柔,姜玄含吮着陈林的嘴唇,陈林的唇上有些咸涩的味道,姜玄知道自己或者也是。接吻的感觉很棒,尽管姜玄弯着腰,但他从心底感觉到一种畅快。
他始终没有舍得那样做。陈林是那么好的一个爱人,他做不到让他不快乐。当陈林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迫切的激动,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的力度,尽管他早已经过了因此而面红耳赤的年纪和时期,但他仍旧为此而心神荡漾。他感觉到胜券在握,在某种程度上他知道他和陈林之间终于变得平等而坦诚,他可以仰望陈林,而陈林也可以依附于他,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终于一起变得残缺不全,而姜玄知道自己成了陈林生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支架。
这在陈林的眼神里是那样清楚,姜玄为此倾倒、沉醉。他不想让这眼神消失,所以他想要陈林快乐。这快乐是他给了陈林的,这才让他豪情万丈且沾沾自喜。这变化似乎昭示着新的开始,它奠定了某种基调,姜玄相信在某些音符即将点缀在生活的乐谱上,越写越多。
只是当时他并未预料到,或者在几天以后、几周以后,生活即将迎来新的转折,他原来可以让陈林快乐,也可以让他痛苦。他浮夸又浅薄的豪情在那些变化面前最终只会一文不名。
不过在此时此刻,他仍旧天真地认为,这样的变化即将成为永恒,变成一个常态,他们就要这样走下去了。然而变化永远不代表着定论,适应、巩固、学习、探索,那才是生活的常态。姜玄才不过离开车间赋闲几周,竟然就忘记了最基本的原则。
四十九(中)
这年高考前四天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变得闷热,各个学校都放了假,要准备布置考场。那天太阳很大,中午的时候很少有风。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陈林发短信给姜玄,让他去接他。
姜玄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和大主管开会,总部定了新车发布的时间,主管让姜玄在和总部的视讯会议上做一个技术亮点的汇报,两个人正讨论着几点细节的时候,姜玄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手机屏幕大,陈林的短信简洁清楚,大主管抬头瞥了一下,虽然没有明说,但姜玄知道他多半是看到了。姜玄手机里给陈林的备注很普通,起了个“林林”,可以说是昵称,却也可以看成是名字。此刻大主管没有多说,但姜玄仍旧有些许的尴尬,不过他面上是很平静的,抓起手机看了下,才转头对大主管说:“我能不能出去打个电话?”
大主管点点头。姜玄便推门出去。
陈林说:能否来接我?我三点走。
姜玄知道陈林这样多半是有事要和他说,这时候给他短信,分明是叫他直接告假去接他了。这事毫无预兆,陈林又向来不是一个要姜玄牺牲工作时间迁就自己的人,因此他突然发来这样一句话,免不了要叫姜玄担心。
姜玄站在楼梯间,室外没有人,太阳很烈,照着车间外面的树叶绿得发油。电话铃声响了三声,陈林才接起来。
姜玄听到他说:
“姜玄?”
语气很有些不确定。
姜玄看到一只蝉落在树干上,隔着窗户,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能听到蝉翼翕动的声音。他说:“怎么了,今天突然要我去接你?”顿了顿,又调笑说:“撒娇啊?”
陈林笑了下,才说:“没有。我就是想让你来接我。我有三天假期了。”
姜玄直觉到这话好像有什么问题,但又说不上来。他伸手按在手机上,手机里陈林的声音总是和他真正的声音有一点点的出入,很细微,但是姜玄就是知道。电流似乎掩盖了陈林声音里的一些什么,而姜玄毫无头绪。他看见窗外的蝉一动不动地贴在树干上,阳光照的整个地面发亮,而姜玄隔着玻璃、吹着冷气,甚至没有一点点的感觉。
陈林见他不回答,又说:“你能来吗?”
姜玄在心中拉扯了两下,才终于说:“能。”
陈林的声音一下子明快起来,对他说:“我在正门等你。你记得来啊!”姜玄“嗯”了一声,陈林压低了嗓子,说道:“那我先回去了,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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