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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柳月娘的脚步晃了晃。她的眼睛里红血丝越来越多。灶台上的粥还温着,锅盖缝里冒出的白汽在晨光里散得很慢,带着点甜香。
“先睡会儿。”白未晞放下背篓。
柳月娘攥着她的手腕,掌心很烫:“你先说,往后还会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就跑没影,让人心悬到嗓子眼。”她的声音发哑,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白未晞看着她眼下的青黑,那是比任何言语都重的牵挂。“不跑了。”她轻声说,“到时辰回不来也会提前说的。”
柳月娘这才松了手,打着哈欠回屋去了。
白未晞喝了碗粥后,看着背篓里被布盖着的人参娃娃,那小东西不知何时安静了,只偶尔发出点细碎的挣动。她原本想一进门就跟柳月娘说这精怪的事,可看着那双熬红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午后的日头爬到窗棂正中时,柳月娘才醒。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白未晞正坐在炕边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个竹簸箕,里面摊着些晒干的药材——黄芪、党参、枸杞,都是些补气养神的东西。她手里拿着油纸,正把药材分门别类包成小包,动作不快,却很仔细。
“醒了?”白未晞抬头,递过一个油纸包,“这个你先煮水喝,补气的。”
柳月娘接过,指尖触到纸包的温热,心里那点残存的气顿时散了。她瞥了眼簸箕里剩下的药材,突然明白过来:“这是给村长他们的?”昨夜进山的汉子们熬了整夜,定是累坏了。
白未晞点头,把最后一包药材系好:“上午青竹和云雀来过,见你睡着,站了会儿就走了。”她说着,拎起墙角的背篓,往炕上倒了倒——红通通的人参娃娃滚了出来,被青藤捆得结结实实,头顶的叶子蔫蔫地垂着。
“哎哟!”柳月娘吓了一跳,往炕里缩了缩,“这……这是啥?”
“人参精。”白未晞的语气很平淡,“想害村里人。”
柳月娘刚要追问,见白未晞抿着唇,知道她不爱多话,便拍了拍炕沿:“走,先去村长家。正好把药送了,这事也跟他说道说道,省得你回头再讲一遍。”
两人背着背篓向村东头走去。
村长家的院门没关,刚走到院外,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茂正和几个会打井的村民们商量着给张仲远家打口井的事,他们前一段已经搬进新房了。那边离溪水有点远,一老一小吃水有点困难。
“你们有什么事?”林茂问道。
柳月娘把药材往桌上一放:“未晞给昨个熬夜的大伙们备了点草药,煮水喝能解解乏。”
“听说要打井?我们这一把子力气可以帮忙的的!”鹿鸣的声音从外边传来,众人抬眼只见他和石生相跟着一起走来。
“都在啊!”进院看到这么多人,“看来月娘休息的不错,可把某些人担心坏了!”鹿鸣冲着石生挤眉弄眼道。
“青竹,再去倒四碗水!”林茂喊了一声后,看向白未晞,“可还有别的事?”
白未晞没多话,从背篓里拎出那个红布包,往桌上一倒。人参娃娃滚落在粗木桌上,青藤勒得它“吱”地叫了一声,黑葡萄似的眼睛立刻瞪向在场的人。
“这是……”石生的喉结动了动,忽然倒吸口凉气,“人参娃娃?”
山里老辈常说,百年人参能化形,穿红肚兜的娃娃模样,最是心善,见了能保家宅平安。鹿鸣蹲下来想摸,被娃娃张嘴咬了手,疼得“嗷”一声跳起来。
“它想让村里人死。”白未晞的声音轻轻巧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石生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这娃娃分明是传说里的灵物,怎会……
其他几人也是既稀奇又震惊的看着小人参精。
“你说啥胡话。”林茂笑了,皱纹里盛着暖意,“老辈讲的,人参娃娃最是良善,见人遇难还会指路呢。”
“它引我去溶洞。”白未晞望着那团红影,“里面有怨气能勾人发疯。”
娃娃突然尖声叫起来,指着白未晞喊:“她是僵尸!喝血的僵尸!你们别被她骗了!”
众人一听,都愣了。
柳月娘率先“嗤”地笑出声,伸手把白未晞往身后拉:“你这小娃娃咋满嘴胡吣?未晞才十七,细皮嫩肉的,哪点像那些青面獠牙的东西?”
“就是!”李木匠皱眉,“老辈讲的僵尸,哪有这么俊的?”
娃娃见没人信它的话,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她不敢午时的太阳,还有她今天得的那把伞,阴森森的准不是好东西!”
拿着碗进来的林青竹抬头,不以为意道:“哪有女孩子不怕烈阳的。”
白未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月娘暗中掐了把胳膊,不让她开口。
娃娃的挑拨没能得逞,眼里的光亮黯淡下去,突然泄了气似的蹲坐在地上,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绝望:“你们都不信我……也是,你们怎么会信我呢……”
它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缓缓说出了真相
;:“这片山以前是我们的家,到处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你们的祖辈来了,发现了我们,就开始不停地挖。他们太贪心了,不管大小,见着就挖,把这片地都挖空了……”
它的根须猛地绷紧,像是又感受到了当年的痛,“那些人把小人参们刚结的红籽摘下来,把根须扯断,又捡起扔进背篓里。我听见他们说‘这参年份足,能卖好价钱’,听见他们笑……”
“我那时已经八百岁了,是它们里年份最长的,可还不能化形。它们知道我是唯一有希望逃脱的,就都把自己吸取的天地精华给了我,助我化形逃了出去。可我境界不稳,逃出去就陷入了沉睡,一睡就是二百多年。”
“等我醒过来,回到这里,什么都没了,我的家没了,我的亲人也没了,只剩下你们在这儿繁衍生息,过得好好的……我恨你们,可我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林茂磕了磕烟杆,打断了人参娃娃,“我们祖上逃荒过来还不到百年,哪有本事采参?两百年前那拨采参客,早就走光了。”
“我们要祖先要真是采参了,我们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吗?”狗子爹翻着白眼。
人参娃娃猛地僵住,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不……不可能……”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被踩碎的枯枝,“那我恨谁去啊?我熬了这么多年,就等着报仇……”
它的红身子瘫在石桌上,叶子蔫得快要贴住桌面,刚才的凶戾全没了,只剩一片空落落的悲戚。
白未晞看着它,忽然想起乱葬岗时吴十三说的话。她顿了顿,开口道:“冤有头,债有主。”
人参娃娃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尖声笑起来:“不是他们的先祖又怎样?人类都不是好东西!你们不是把野猪全杀了?!还有你,小僵尸,抓兔子也是一窝端。你们就连路边的野花,都要摘下来玩够了再扔!”
这话像根针,扎得众人都沉默了。山里人靠山吃山,捕猎采摘本是常事,被这精怪点破,倒显得有些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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