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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西山工坊。朱由检站在新落成的“百工馆”内,看着眼前这台嗡嗡作响的机器,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这是薄珏主持改进的第三代蒸汽纺纱机,通体铁木结构,长两丈、宽一丈,巨大的飞轮在蒸汽推动下匀速旋转,通过皮带传动带动四十个纱锭飞转。棉条从机器一端喂入,另一端就吐出均匀的棉纱。“皇上请看,”薄珏脸颊沾着煤灰,但眼睛发亮,“这台机器日可纺纱百二十斤,相当于六十名熟练纺工。更妙的是,纺出的纱线粗细均匀,韧性强,织出的布匹质量远超手纺纱。”朱由检伸手触摸机器外壳,感受着那细微而持续的震动。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工业革命初期的珍妮纺纱机,眼前这台虽然粗糙得多,但原理相通——都是用机械力替代人力。“故障率如何?”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已连续运转十日,只出过两次小故障,都是传动皮带断裂,更换即可。”薄珏答道,“关键部件如气缸、活塞、飞轮,用的是精钢,耐用。每运转六个时辰需停机半个时辰,添煤、加水、上油。”“造价?”“这台样机因反复改进,耗银八百两。若批量制造,每台可降至五百两。”薄珏顿了顿,“但最大成本不是机器本身,是安设场地——需要稳固的地基,防火的建筑,还要培训操作工、维修工。”朱由检点头,转向随行的工部尚书张维枢:“若在苏州、松江各建一座织造厂,每厂安装二十台这样的机器,需多少时日?”张维枢早有盘算:“回皇上,从建厂到投产,至少需半年。但若成,每厂日可纺纱两千四百斤,织布五千匹。按当前布价,年利可达十万两白银,两年即可回本。”“好。”朱由检拍板,“立即筹建。但记住三点:第一,工匠培训要跟上,不仅要会操作,还要会维修;第二,制定安全章程,防火防爆;第三,工人待遇要优厚,每日做工四个时辰,管两餐,月银一两二钱。”这个待遇,比江南普通织工高出一倍。张维枢略一迟疑:“皇上,如此是否成本太高……”“不高。”朱由检摇头,“机器省下的是人力,省下的钱就该让工人分享。工人过得好,才会用心做事,少出事故。这是长远账。”众人心悦诚服。离开百工馆,朱由检又视察了新落成的“匠童学堂”。这是为工坊工匠子弟设立的学堂,不收束脩,还管一顿午饭。此刻正是算术课,三十多个孩子跟着先生念口诀,小手在算盘上拨得飞快。“这些孩子学成后,就是大明的未来工匠。”朱由检对徐光启道,“学堂不仅要教算术,还要教识字、教格物。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工匠不是贱业,是兴国之基。”徐光启感慨:“皇上圣明。臣年轻时随泰西教士学习,深感技艺之重要。如今皇上重百工,实乃国家之幸。”正说着,王承恩匆匆走来,呈上一封密信:“皇上,李信八百里加急。”朱由检展开,眉头渐展。密信禀报:华家被查抄后,江南士绅震动。原本观望的徽商总会主动到衙门备案,补缴历年偷漏税款共计十八万两;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士绅主动申报隐田又增加五十万亩;更可喜的是,一些开明士绅开始投资新政——有人出资办新民学堂,有人入股官营织造厂,有人组织商队开拓海外贸易。“华家这只鸡,杀得值。”朱由检将密信递给徐光启,“李信说,江南新政已从‘官府推行’进入‘官民共推’阶段。士绅发现对抗无益,开始转而合作,从新政中寻找新财路。”徐光启看完,也是欣慰:“此乃良性循环。新政让利与民,百姓得实惠;百姓拥护,新政稳固;新政稳固,商业繁荣;商业繁荣,士绅得利。如此,反对者自然减少。”“但也不能放松。”朱由检道,“告诉李信,要继续监督,防止旧弊复生。更关键的是,要培养新的力量——那些从新政中得益的寒门子弟、小商人、工匠,要让他们成长起来,成为制衡旧士绅的新势力。”“臣明白。”四月二十八,辽东宁远。熊廷弼站在新绘制的沙盘前,听着周遇吉的汇报。沙盘上清晰标注着辽东山川地形、城堡道路,甚至标出了建州各旗驻地和屯田区。“经略,末将此次西进,探明建州在浑河以东有屯田十二处,年产粮约三十万石;在辽阳、鞍山有铁矿三处,工匠两千余;更关键的是,”周遇吉指着沈阳西北方向,“这里,苏子河谷,建州新建了一座火器厂,据俘虏交代,有朝鲜工匠三百,汉人工匠百余,正在仿制我开花弹。”熊廷弼盯着那个标记,沉思良久:“皇太极退兵后,有何动向?”“建州大军分驻辽阳、沈阳、抚顺三地,日夜操练。探子发现,他们在大量制造盾车,还训练步兵结阵——不是以往散乱冲锋,而是以盾车为掩护,火铳、弓箭层层推进。”“学得倒快。”熊廷弼冷笑,“不过,光有盾车没用。开花弹凌空爆炸,盾车挡得住上面吗?”他走到窗边,望着校场上正在训练的新军。这些士兵着统一棉甲,持新式火铳,以哨为单位练习阵列变换。更远处,十辆炮车正在演练快速机动、集火射击。
;“周遇吉,若建州真以盾车阵来攻,你如何破?”周遇吉早已思考过:“回经略,盾车笨重,行进缓慢。我可遣轻骑绕后,焚其粮草;或以炮车远距轰击,专打其队伍中部,切断前后联系;更可埋设地雷——就是薄珏新送来的‘炸雷’,触发即炸,专伤人马。”“好。”熊廷弼点头,“但要记住,建州也在学我们。下次再来,必是有备而来。我军不能固守旧法,也要创新。”他召来副将赵率教:“你立即回京一趟,面见皇上,呈上两条建议:第一,请科学院研制威力更大的开花弹,最好能穿透盾车;第二,请工部加快铁轨铺设,年底前一定要通至锦州。有了铁轨,我军机动更快,补给更易。”“末将领命!”当夜,熊廷弼在灯下写奏章。除了军务,他还提了一条看似不相干的建议:请朝廷在辽东试行“军屯新政”——裁撤卫所,将卫所田分给无地军户,每户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条件是每户需出一丁加入新军,农时耕作,闲时训练。“如此一来,”他写道,“军户有恒产,必死战;新军有根基,必稳固。且辽东地广人稀,军屯可实边,可产粮,可固防,一举三得。”写罢,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五月初一,海疆泉州港。郑芝龙站在新建的“海事总局”楼顶,看着港口内停泊的近百艘商船。这些船悬挂着不同旗帜——大明的日月旗、葡萄牙的十字旗、甚至还有几艘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VOC旗。自朝廷颁布《海贸新章》后,泉州、广州、宁波三港对外开放,各国商船纷至沓来。“将军,”杨耿上楼禀报,“荷兰谈判代表范·德林登到了,在议事厅等候。”郑芝龙点头,整了整官袍。他如今是靖海公、海事总督,代表着大明海疆的威严。议事厅内,范·德林登一身黑色礼服,神情拘谨。自南海战败被俘,他在京师软禁三月,如今被派来泉州谈判,姿态已低了许多。“范先生,请坐。”郑芝龙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贵国总督的回信,本将军已看过。同意退出台湾、澎湖,同意赔偿二十万两,同意按《南海通商章程》纳税。但有一条——租借平户岛,不行。”范·德林登苦着脸:“郑将军,平户岛对东印度公司至关重要。日本锁国,只准荷兰、中国商船在长崎贸易。若能在平户设中转站,货物周转可快一倍。我国愿出高价租借……”“不是钱的问题。”郑芝龙打断,“平户是日本领土,大明无权处置。况且,日本已答应大明在长崎设商馆,贵国商船可在长崎贸易,何必另辟蹊径?”“但长崎限制太多……”“那就遵守限制。”郑芝龙语气转冷,“范先生,别忘了,你们是战败方。大明允许贵国继续贸易,已是宽宏大量。若再得寸进尺,本将军不介意再打一仗——反正新到的六艘荷兰战舰,还在巴达维亚修整,不是吗?”范·德林登汗如雨下。郑芝龙的情报如此准确,连战舰维修都知道,显然在巴达维亚有眼线。“那……那葡萄牙方面?”他试探问道,“听说贵国与葡萄牙签订密约,要共取满剌加?”郑芝龙笑了:“范先生消息灵通。不过,那不是密约,是光明正大的合作。荷兰占满剌加十五年,垄断海峡贸易,也该让让位了。若贵国识相,主动退出,大明可保证荷兰商船通行安全;若不然……”他摊摊手,“等葡萄牙舰队到了,就不好谈了。”这是**裸的威胁。范·德林登脸色惨白。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舰队,刚遭重创,新舰未成,确实无力同时对抗大明和葡萄牙。“我需要……需要请示巴达维亚。”“给你一个月。”郑芝龙起身,“一个月后若无答复,大明将视同贵国拒绝和谈。届时,勿谓言之不预。”送走荷兰人,杨耿低声道:“将军,真要和荷兰开战?葡萄牙人未必可靠……”“虚张声势罢了。”郑芝龙淡淡道,“荷兰新舰未到,不敢真打;葡萄牙首鼠两端,也不会拼命。但谈判桌上,气势不能输。记住,海疆之争,三分靠打,七分靠谈。谈得好,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南海:“不过,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传令水师:加紧训练,新到的十艘战船要尽快形成战力。另外,派人去南洋,联络爪哇、暹罗,就说大明愿与他们直接贸易,绕过荷兰中间商。”“明白!”五月初五,端午。朱由检在宫中设宴,款待在京的功臣——徐光启、薄珏、李信(回京述职)、熊廷弼(派赵率教代表),以及刚被封为靖海公的郑芝龙。没有繁琐的礼仪,只是简单的君臣共饮。“今日端午,本应团圆。”朱由检举杯,“但国事维艰,诸卿或在边疆,或在海外,或在工坊,难得一聚。朕敬诸位一杯,感谢诸位为大明的付出。”众人连忙起身:“臣等惶恐!”“坐。”朱由检饮尽杯中酒,“今日不谈政务,只叙闲话。薄珏,你那蒸汽纺纱机,可能再改进?”薄珏已有些醉意,说话也大胆起来:“回皇上,能!臣正在设计新式传动,一机可驱动百锭。更妙的是,若将
;多台机器串联,以一台蒸汽机驱动,效率更高。只是……需要好钢,需要精密加工,需要熟练工匠。”“要什么给什么。”朱由检道,“工部不够,就从兵部调;大明没有,就去泰西买。总之,一定要成。”他又问郑芝龙:“海疆贸易,今年可能增收?”郑芝龙早有盘算:“回皇上,按目前势头,今年海关税收可达八十万两。若拿下满剌加,控制海峡,明年可翻倍。更关键的是,南洋香料、西洋钟表、东洋铜料,这些货物输入,可充实国库,满足民间需求。”“好。”朱由检点头,“但记住,海贸不是掠夺。要公平交易,要保护商船,更要宣扬大明威德。让海外诸国知道,大明不是红毛夷那样的殖民者,是讲信义、重礼仪的天朝。”宴席持续到深夜。散席时,朱由检独留徐光启。“先生,朕今日特别高兴。”他有些微醺,“不是因为辽东胜了,不是因为江南稳了,也不是因为海疆通了。而是因为……朕看到了希望。”他指着窗外星空:“半年前,朕还夜不能寐,担心新政夭折,担心建州破关,担心国库空虚。但现在,蒸汽机转起来了,新军练成了,海关收税了。虽然问题还很多,但至少有了方向。”徐光启老泪纵横:“皇上……老臣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气象。大明,真有救了。”“还早呢。”朱由检清醒了些,“建州未灭,荷兰未退,新政未固。但至少,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他顿了顿:“先生,科学院要加紧。火器、机械、医药、农学……方方面面都要突破。需要什么,朕全力支持。朕要的不是一两件奇技淫巧,而是一整套新学问,一套能让大明领先世界百年的学问。”“老臣……必鞠躬尽瘁!”送走徐光启,朱由检独自站在乾清宫前。夜空清明,繁星点点。他想起前世读史时的感慨:明末不是没有机会,只是错过了。现在,他抓住了这些机会。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敌人依然强大。但他已不再迷茫。因为手中的力量,正一点一点增长;脚下的道路,正一寸一寸延伸。而历史的车轮,终于开始转向。转向那个本该属于大明的,辉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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