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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谌疼得弓起腰背,脊骨佝偻下去?,就这般伏跪在地,整整一夜一日过去?,无声无息,分毫未动。
南衡屏息凝神?地守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屋内一丝一毫的动静,掌心不住地沁出冷汗。
一直提心吊胆地挨到次日日头落下,夜色浮起,四下里?都掌了灯,那扇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吱呀”一声,似是?有人起身?走出来。
南衡一听见?声响,当即转身?迎上前去?,却又在看清陆谌模样的瞬间生生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愕然地睁大了眼。
不过一夜之?间,青年?原本乌黑的发间竟已?泛起斑驳灰白,两鬓尤为明显,迎着廊下明亮的灯火,仿佛染上了一层白霜。
南衡震惊失语,久久不能回神?。
当年?在洮州的战场上,是?陆谌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回了大营,让他捡回一条命。
这些年?来,他们名为主仆,可实则早就是?过命的兄弟,他见?过郎君无数模样,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郎君今年?将将才二十有四、本该意气风发的年?岁,竟会……一夜白头。
“郎君……”南衡眼圈一瞬泛红,半晌,方才张了张口,轻唤了他一声。
陆谌并不知晓自己形貌有变,在廊下静立片刻,哑声唤他:“诸多部将之?中,你是?我最为心腹之?人。我有两桩要紧事,需得交由?你去?办。”
南衡愣怔一瞬,随即挺直腰背,强自压住喉间哽咽,沉声应道:“郎君尽管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陆谌循着廊下的光亮,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交代?:“前些时日,我与妱妱在上京的资财和铺面已?经盘点?清楚,马行街的那间药铺留下,过到小?婵名下,余者尽数变卖,所有钱财一分为二。”
“其?中半数交由?我母亲,剩余半数,你收下,算作我与你的酬劳。”
南衡怔了一瞬,愕然抬头:“郎君?”
陆谌却恍若未闻,语气平静和缓:“其?一,待来日将她的衣冠下葬后,你要代?我,为她守坟三载。”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缠裹着夜风里?的凉意,如同一缕缥忽不定的寒雾,偏又一字一字重若千钧。
南衡浑身?一颤,顿时察觉有哪里?不大对劲,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郎君这是?——”
陆谌眸色却愈发沉静,眼中不见?一丝波澜,只继续吩咐道:“其?二,从今往后,每月初一十五,要为她抄经祈福,不可敷衍懈怠。每年?她阿娘和爹爹的生辰死忌,需得去?坟前祭扫、相国寺的供奉亦不可断绝。”
南衡越听,心里?便是?越慌恐无措,即便自己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他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南衡心头一紧,满腔的悲愤酸涩再也压抑不住,眼中热泪滚落下来,喉头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若说从前娘子数度离开,郎君心中尚有个念想,要将人寻回来团聚、往后好生过日子,可如今,娘子这一走,那和直接带走了郎君的一条命又有何分别?
分明是?……死志已?坚。
南衡心中悲痛已?极,却又不知要如何劝阻,一时间急得语无伦次,“郎君,郎君不可……”
陆谌沉默许久,方才哑着嗓子,极慢、极慢地开口道:“不必担心,一时半刻,我死不了。”
夜风萧瑟,冷月如霜。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西北的方向,平静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冽阴沉。
“她的灵前,还缺一样祭品。”
牢狱
折柔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到了何时,许久之后,终于被肩头阵阵揪痛的伤口唤醒。
落水时的记忆慢慢浮现上来?。
那夜在汴河之上,她被羌人拖下了水,挣扎间撞上一块浮冰,肩头立时被割破了一道?口子,浸在河水里又?冷又?痛,当即便昏了过去。
……她是被人救起了么??这又?是在哪儿?
夜色沉沉,屋子里没有点灯烛,只有些许微弱的月光从支摘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入目一片昏暗朦胧,虚实难辨。
折柔看不清屋内的情形,只瞧出这是一处陌生的环境。
她下意识便想要?起身,却不慎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倒嘶一口凉气,本能地抬起手按了一下,发觉已经有人用布料帮她包扎处置过了。
屋外的老?妇听见动?静,手中针线一滞,匆匆撂下活计掀帘进屋,一眼瞧见她已醒转过来?,忙一迭声地回头唤人。
“哎呦,神天菩萨!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老?头子快来?!”
折柔脑中仍混沌着,茫然?地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弯腰老?丈从门外走进来?,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划,“嚓”地一声,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霎时漫溢出来?,映亮了大半个屋子。
折柔这才看得清楚,此处是一间破旧的小屋。她躺在用旧木板搭成的矮床上,身上盖着的被褥里填满了旧麻絮,隐隐带着一股潮湿的鱼腥味。
屋内逼仄简陋,只有一张木桌配着一个矮凳,侧旁的土墙上挂着一张渔网,两顶苇编斗笠,此外再?无多余的摆设。
“婆……咳,婆婆,我这是在哪儿?”
她一开口,嗓子仿佛被粗粝的沙石磨过,低哑粗涩,火燎一般干疼。那老?妇连忙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水。
“来?,先喝点水,润一润嗓子。”
折柔虚弱地抿唇笑笑,用左手接过粗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起茶水,听着老?妇慢慢讲起那夜救人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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