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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黑衣近卫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躬身呈上一封密报。
楚晞接过,展开扫了一眼。薄唇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随手将那纸笺丢在一旁的御案上。纸笺上隐约可见“落水”,“未寻获”等字迹。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
那里跪着一个人。
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鬓发已见霜白,身上绯色官袍多处破损,沾满污血与尘土,显然受过重刑。
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头颅高昂,脸上虽布满鞭痕与淤青,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怒视着龙椅上的楚晞,毫无惧色。
“孙大人,”楚晞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慵懒腔调,“刚到的消息说,陛下在追查要犯途中,不慎落水,至今……踪迹全无,恐已遭遇不测。不知孙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孙聿闻言,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悲愤与嘲讽:“哈哈哈!你这套把戏,老夫穿开裆裤时就见人玩过!”
“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神灵庇佑,岂会轻易遭小人算计?你拿张不知从哪个阴沟里捞出来的破纸,就想糊弄天下人,坐稳这偷来的位置?做梦!”
楚晞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阴霾。“孙大人乃开国元勋之后,德高望重,若能识时务,顾全大局,本王自当以礼相待,这御史大夫的位置,依旧稳如泰山。”
“我呸!”孙聿须发皆张,怒目圆睁,“礼?你也配谈礼!老夫告诉你,就算你机关算尽,侥幸得逞,坐上了这把椅子!”
他抬手,颤抖却坚定地指向那九龙宝座,“你也坐不安稳!自古帝王,需承天命,顺民心,乃中原正统!”
“岂是你这等……身负蛮夷之血!来路不明的杂种所能觊觎染指的!”
“杂种”二字,让寂静的大殿中空气陡然凝固。
楚晞敲击扶手的手指,蓦然停住。
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幽暗的瞳孔中,仿佛有风暴在无声酝酿。殿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他慢慢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孙聿因激动和伤痛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脊背上,看了片刻。
然后,他极轻地抬了抬手。
“孙聿,”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殿前失仪,辱及先太后,大不敬。依律,当斩。着即拖出午门,明正典刑。孙氏一族……男丁十六岁以上皆斩,女眷没入掖庭,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命令下达得如此轻描淡写,却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两名如狼似虎的黑甲侍卫立刻上前,架起孙聿。
孙聿奋力挣扎,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悲壮:“好!杀得好!老夫不怕死!我南朝大好河山,铮铮铁骨的男儿无数,岂会惧你区区魑魅魍魉!”
“为社稷,为黎民,老夫断不会折腰事贼,苟且偷生!楚晞!你今日所作所为,必遭天谴!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高楼起,看你……楼塌!”
嘶吼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
楚晞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转向殿中另一侧,同样跪伏于地,却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名官员身上。
“聂大人,”楚晞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再次开始有节奏地轻敲,目光落在聂怀璋低垂的头顶,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的慵懒,“孙大人的风骨,令人敬佩。却不知聂大人……意下如何?”
聂怀璋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声音清晰而恭顺,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
“臣,聂怀璋,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乃皇室血脉,天潢贵胄,如今陛下蒙难,国不可一日无主,殿下临危受命,暂摄朝政,乃顺天应人之举!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楚晞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他轻轻“嗯”了一声。
“聂大人深明大义,甚好。”他微微倾身,语气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那么,就劳烦聂大人,以你中书侍郎的身份,即刻拟旨,通告各道、州、府、县。”
聂怀璋连忙应道:“臣遵命!请殿下示下。”
楚晞缓缓道:“旨意需言明,陛下不幸为奸人所害,落水失踪,你已亲眼验看过‘遗容’,证实陛下确已蒙难。国遭大丧,然社稷不可久虚。兹由本王,以皇叔之尊,暂摄国政,代理朝纲。在未彻查清楚谋害陛下的真凶之前,各州府需严守辖地,密切配合皇城调度。凡此期间,除了从这长安皇城中发出的号令,其余任何自称奉陛下密旨或遗诏者……”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冷:
“……皆视为借机谋反、祸乱江山的乱党贼子!命各州府严加甄别,万万不可轻信了什么‘假圣旨’,以致贻误时机,酿成大祸。”
聂怀璋手心渗出冷汗,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叩首道:“臣,领旨!必当依照殿下吩咐,拟妥诏书,尽快发往各地!”
楚晞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拟旨。
聂怀璋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脚步略显仓促。
空阔的宣政殿内,又只剩下楚晞一人高坐于龙椅之上。跳动的烛火将他玄色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屏风上,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冰凉的、雕刻着栩栩如生龙纹的鎏金扶手,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望着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唇边那抹笑意,妖异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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