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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天福不答,视线却顺着方才张恕所指的窗外看了过去。
山石坍塌带来的烟尘已逐渐散去,眼下河谷垭口清风朗日,草花如浪,溪涧叮咚。
双颊通红的如罗士兵扛着长长的木桩,为失去了住所的中原百姓扎起了毛毡帐;火头军抬着一口大锅,给一群饿得两眼发昏的小“沙匪”放饭送粮。
远远地,牧民挥鞭赶羊的声音传来,叫人已有些恍惚,昨日此地竟还发了一场大战。
若是没有那场大战……
曲天福无声一叹,原本挺直的脊梁渐渐折了下去。
“镇将还没用早饭呢吧,不如一旁上座,吃点热乎的肉粥。”张恕笑着说。
曲天福忍不住瞥向了刚刚阿律山送来的矮几和茵席坐具,矮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方食盒,茵席间还放着用来裹伤的草药与烈酒。
张恕起了身,来到了曲天福身边,他拉过茵席,跪坐下道:“镇将若是没胃口,不如先把伤包扎一下吧,你的手腕被利箭贯穿,俘虏营的随军郎中手法粗劣,叫镇将受苦了。”
说着话,他便要伸手去解曲天福还裹在身上的甲胄。
这下可好,瞬间惊得本还在纠结犹豫的人一跃而起,一把掀翻了凑到近前的张恕。
“不许碰我!”曲天福大叫。
张恕没有防备,身子骤然往后一仰,径直砸在了那方矮几上,“咕咚”一声,热茶跟着洒了一地,一股清苦的味道瞬间满溢了出来。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后堂窜出,这人一步上前,抬脚便踹在了曲天福的肩膀上,直接把他踹了个人仰马翻。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白与你费了那么多的口舌!”说罢,这人又指挥道,“阿律山,把他给我拖回俘虏营,赏三十军棍!”
“将军!咳咳……”张恕猛然跌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先慌张着要去拦元浑。
元浑气得火冒三丈,甩开他的手就骂:“这乌延城有没有姓曲的无甚差别,你何必在他面前唯唯诺诺?”
一番震怒下,骇得阿律山拖起曲天福就走,张恕还想出言去拦,却被元浑一只手从地上拎了起来。
“谁准许你给他包扎上药的?”这人大叫道。
张恕方才被小几撞了一下,前心后背的伤又痛了起来,他皱着眉忍了忍,有些气地说:“将军,之前不是让你在后堂不要做声吗?”
元浑头一回见张恕用这样的语调对自己说话,他登时变了表情,心下又愤怒、又委屈,顺便还夹杂了几分幽怨来。
“你在怪我?你这是在怪我?”他不可思议道。
张恕说不出话了,他的箭伤痛得厉害,咳嗽又卡在喉头发不出,一时只好按着胸口,缓缓矮下身去。
元浑却只当他是向自己低头认错了,嘴里立刻不饶人道:“那伤兵营、俘虏营里缺胳膊断腿的人一抓一大把,待会儿我把他们都领来,你挨个给他们包扎上药,怎么样?”
张恕不言语。
元浑更加愤怒了,他气急败坏道:“一会儿我就把那姓曲的脑袋砍下来,挂在中军帐的旗杆子上,枭首示众!”
“咳!”这话话音刚落,张恕猛地一呛,呕出了一口含着凝块的鲜血来。
元浑一滞,僵住不动了。
半刻钟后,床榻前,方才还恼羞成怒的人已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左右踱来踱去,忍不住问道:“什么叫气急攻心?”
罗折金百般无奈,他怎能说,张恕突然吐血就是被主上您气得呢?
元浑却忽然福至心灵,他讷讷自语道:“难不成,是我……把话说重了?”
可惜还没等他老老实实反思完自己,昏过去没一会儿的张恕就已转醒了过来,他又咳了两声,在罗折金的帮助下,吐干净了堵在喉头的血块。
元浑揣着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他,但张恕一句话也没说,像是累极了,漱完口后,很快便再次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将黑时,正巧,心不在焉的元浑刚巡完西边的大营。
“你醒了。”他捧着一方食盒凑到榻边,有些气短地问,“饿了吗?可要喝水?”
张恕没答话,自己撑起上身,去拿案头的茶杯。
元浑急忙帮他递到了手上。
张恕抿了口热茶,一直隐隐作痛的喉咙好了很多,他咳了几声,问道:“将军是又把曲镇将关进俘虏营了吗?”
元浑一听这人醒来就问曲天福,顿时有些气,可他眼下也只能自己些闷气,不敢摆在张恕面前发作。
“没有,”元浑窝窝囊囊地回答,“我令阿律山在驿舍内为他安排了一间客宿,又烧了热水,请了随军郎中……你还要我做什么?”
张恕愣了愣,没想到元浑竟没再胡搅蛮缠,他小声答:“将军能顾全大局,臣感激不尽。”
元浑如今一听这般恭维就是一阵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张恕,你的这些招数,是不是不止使在我一个人身上过?”
张恕有些茫然地看着元浑:“将军说的是……”
元浑压着怒意,瞪着他道:“当初在天氐,你为什么要帮我包扎手上的伤?”
张恕一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元浑放在榻边的那只手上,那是只曾帮他拦下过勿吉探子刺刀的手。
现如今,掌心的伤早已结痂脱疤,浅褐色的瘢痕仍留在掌纹之间,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元浑,他曾毫不犹豫地救下了张恕这个前世的仇人。
因而他也无数次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一日,张恕跪坐在他的身边,低着头,认真又专注地捧着他的这只手,用沾了烈酒的伤布轻轻地擦拭着伤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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