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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张恕被这说法逗得笑出了声,他放下添灯棒,一本正经道,“臣只是在回答大王有没有娶过妻的问题,并非是说,对那女子情根深种,此非她不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人家已在琅州安定下来,有了新的夫婿。而臣……作为大王的丞相,夙兴夜寐,未曾敢在政事上懈怠,就算有心娶妻子,也无余力经营。”
“真的?”元浑追问。
“真的,”张恕回答,“臣连她的模样都有些记不清了,谈何情根深种?”
元浑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突然而起的提心吊胆着实难以言喻。
张恕也慢吞吞地皱起了眉,他是个绝顶的聪明人,但此时此刻却不仅想不明白元浑为何会在这种事上穷追不舍,同时也想不明白自己下意识的解释到底为了什么。
而正巧,灯花“噗嗤”一响,打断了两人那微乱的、不成调的呼吸声。
屋内火塘烧得很旺,暖意从石砖下丝丝缕缕地透入房中,烘得兽耳香炉中的青烟愈发缭绕升腾。
这令相对而坐的人如坠云雾间,彼此之间的气息都顺着香炉的青烟缠绕在了一处,更衬得方才那些话古怪异常。
“大王,您早些歇息,臣先告退了。”最终,是张恕先开了口。
他本想赶紧起身离开,可却忘记了腰后还环绕着一条臂膀,因此,在有些慌乱地躲开元浑那直勾勾的目光时,挣扎着要起的张恕不慎撞到了小几一角。
“哎,小心!”元浑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拽进了自己的怀中。
张恕没有防备,一转头,就这么不偏不倚、分毫不差地用自己的双唇碰上了元浑那张微有开合的嘴。
温热、柔软,继而一切随之静止。
现下已是二更天,守在张恕房内添柴的云喜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他没忍住,哈欠连天地出了门,准备去书阁,把似乎还在挑灯夜读的张恕请回来,但谁知才刚踏上台阶,就正巧撞见张恕慌不择路夺门而出。
“先,先?”云喜头一回见自家丞相如此仓皇失措,他懵懵懂懂地跟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先您怎么……”
可是,话还没问完,张恕就已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将那里间的门“嘭”的一声阖上。
“先……”云喜的后半句话飘散在了风中。
他茫然地回过头,看向了追着张恕出门,却半途站定在抄手游廊上的元浑。
天王殿下的半个身子正隐没在阴影中,眼下看去,他面上一脸晦暗不明,神色幽幽,不知是受了气,还是吃了瘪,就连那一向凌人的气焰都低沉了不少。
云喜张了张嘴,叫道:“大王……”
大王转过身,眼神隐含幽怨。
云喜打了个哆嗦,不敢出声了。
大王却突然开了口,他问道:“今早我问你的事,你记起来了没有?”
云喜赶忙点头:“回禀大王,小的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了,您说的那一晚,确实有道影子闪进了丞相的内屋,小的当时自后窗底下走过,差点和从屋里窜逃而出的人撞上,但至于那影子长什么模样……小的不清楚,当时小的只当是房内跑出了一只狸花猫。”
元浑一点头,回过身,同样“嘭”的一声阖上了房门。
随之,梢头将开未开的梨花“扑簌”一下,掉在了台阶上。
第二日一早,天晴,湟州万里无云。
张恕似乎一夜没睡,双眼下隐挂几抹乌青,可神色依旧如常,好事的云喜在他脸上瞧了三遍,也没瞧出昨夜他家先和天王殿下闹了什么别扭。
“拿顶围帽给我。”张恕淡淡道,“‘天衍先’过去少以真面目示人,常常披挂围帽出入慕容徒身边。”
云喜听话地找出围帽,递给了张恕:“先对后卫的事情可真了解。”
张恕没说话,戴上围帽,将两侧垂纱放下,起身出了门,他似是在说给云喜听,又似是在自言自语道:“我本就是后卫的人。”
牛车已在别院角门处等候了,没有车夫,也没有随从,只有一匹看上去瘦骨嶙峋的老黄牛。
张恕上了车后,这老黄牛不需人驱使,很快便沿着湟州东南角那条泥泞的小路出城,并向南而去。
这是谷地中的一个难得好天气,远看天边湛蓝,阳光倾泻而下,千峰山犹如碎玉,嵌在千万尺高空之上。
时不时微风拂过,吹得牛车车帘轻轻飘动。
坐在车中的张恕闭着双眼,似乎在阖目养神,又似乎在静听外面的动静,但很快,他便睁开了眼睛,并垂下头,狠狠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此刻,他本该沉心静气,等待随时都有可能造访的“罗刹幡”,但因昨晚那骤不及防的一吻,张恕的心绪始终离乱如麻。
为什么?他忍不住一遍遍地问道。
为什么?元浑为什么没有在自己不慎吻上他后推开自己?
为什么?元浑为什么不仅没有推开自己,反而将他一把抱入怀中,还要动手解他的衣衫?
为什么?他的天王殿下是突然发了狂,还是被人下了药?
张恕昨夜整宿未眠,把脑袋都想痛了,也没有想明白这些问题。
他时而觉得,元浑是年纪大了,却还没有王妃相伴在身侧,所以才会做出这样越矩的行为;时而又觉得,定是闾国细作涌入息州,将南朝龙阳的风尚也带去了王庭,叫总是喜欢行走市井的天王殿下沾染了奇怪的风气。
思来想去,张恕又不禁去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停留着元浑的温度。
真是叫人苦恼,张恕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靠在车壁上,准备掀开竹帘,嗅一嗅今晨难得的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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