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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就坐在这辆车中,他面容苍白,双眼无光,正隔着一层纱帘向外看,似乎是在担心身后会有追兵赶来。
缩在一侧的云喜抱着药箱,怯怯地觑了一眼张恕,随后小声说道:“先,我们真的要走吗?您伤重未愈,根本经不住舟车劳顿,今日侥幸从那戍卫的眼皮子底下脱逃就已耗尽了气力,眼下若想离开湟元,还得走上好几天。千峰山那么高,您这个样子,如何能翻得过去?”
“翻不过去也得翻,”张恕自语道,“我竟从未想过,他知晓一切后,会是这样一个态度。”
云喜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他用余光飞快瞥了一眼张恕脖颈间的红痕,小声道:“其实、其实大王待先很好,只要先……”
“住嘴!”张恕不等他说完,当即出声呵斥道。
云喜吓了一跳,慌忙噤了声,可见张恕又因动怒抻到了心口的伤,不得不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先就算是想走,也得养好了身体再走……”云喜愁眉苦脸道,“去同州起码得行大半个月,先您如何受得了啊!”
张恕缓过这一口气后,神色淡淡地说:“我本就好不了了,你不是知道吗?现下天王殿下已不在此,你何苦继续帮他瞒着我?”
云喜一噎,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恕叹了口气,对他道:“给我找块饴糖吧,这几日我总是嘴里发苦。”
云喜听话地翻出了一把揣在怀里的糖块。
可就在这时,马车忽地一偏,糖块瞬间脱手,紧接着,车中两人一起朝旁侧歪去。
“云欢,你怎么回事?”云喜大声叫道。
云欢正在赶车,他本好端端地抽着鞭子,却不承想突然偏了力道,整辆马车瞬间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
“先小心!”云喜惊慌失措地喊道。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湟州城池的方向上突然尘土飞扬,紧接着,一列人马从中疾驰而出。
这列人马中的为首那位几乎与胯下坐骑融为一体,只见他飞身一掠,单手控缰,没等车中的人摔出,就先一把接住了那道下坠的身影。
“丞相!”紧随其后的拓跋赫虏高声喊道。
张恕一滞,于混乱中抬起头,看到了元浑微带愠色的面孔。
他已被天王殿下“囚禁”了整整三天。
但说是囚禁,其实是天王殿下精心细致地照顾他,只不过看守的戍卫多了不少,张恕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行动自如了。
除此之外,他还要每日经受元浑那包含炽热与幽怨的目光,以及……天王殿下时不时凑上前的动手动脚、搂搂抱抱。
比如昨夜,张恕本已睡下,元浑却又忽地挤上他的床榻,并自称近日失眠,必须得嗅着张恕身上的味道方能安心阖目。
当然,若非这样,张恕也不可能借机要到安神香,并在今早将房门口的戍卫迷倒,顺势出逃。
但已决意要死缠烂打的元浑怎会轻易放他走?
眼下张恕一行还没驶出湟州地界,天王殿下就已率领中护军疾驰赶来了。
“丞相,你已嫌恶我到连一声道别都不肯说了吗?”注视着怀中惊惶不安的人,元浑声音低沉地问道。
张恕呼吸一颤,缓缓垂下了双睫。
“我知我冒犯了你,还知我执拗顽固,违逆了丞相的意愿,但是……”元浑话说得艰难,他重重一叹,道,“但是,丞相匆匆离开,是真伤透了本王的心。我留你宿在房中,却没有任何逾规越矩之行,你居然这样躲着我,甚至不惜往同州逃去……丞相,你可知前日彻夜激战,叛军一刀砍伤了我的肩膀,现如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你竟忍心我就这么带着伤,追你回去。”
“大王……”张恕小声道,“臣已不是丞相了。”
前日他本要将自己的金印奉还,元浑却不肯收,并在张恕提起“贬斥为民”等事时顾左右而言他。如此,元浑在他的房前立了一整夜,不做声,也不进屋,就这样僵持着,直至天光大亮,张恕终于收回金印,不提这事了。
可元浑却耿耿于怀,他弯腰把人放下,后退了一步,哀怨地说:“是与不是,有那么重要吗?”
张恕不说话。
四下静悄悄的,拓跋赫虏和云喜等人早已学会了在他们二位你来我往时不出一言,但这回,元浑却将怒火转嫁到了他们的身上。
“云喜,”只听天王殿下道,“在你看来,本王待你家先如何?”
云喜一觳觫,满脸惊恐地回答:“我、我不敢妄言……”
“那幢帅觉得呢?”元浑又问。
拓跋赫虏也是一悚,他慌忙低头抱拳:“大王待丞相极好。”
“极好……”元浑看向张恕,“所以,丞相你到底有多讨厌我?甚至不惜当众做出干犯军法、动摇军心的事来逼我让你走!”
张恕低声回答:“臣不敢。”
元浑苦笑:“真好,你起码还肯在我面前称臣。”
张恕的眼底瞬间掠过了一丝难以被人察觉的波澜。
元浑却一下子看到了这丝波澜,他一把握住了张恕的手,恳切道:“丞相,你对我……也是有情的,对不对?之前我向你说了那么多,你其实……也是动了心的,对不对?”
张恕不答。
元浑把手攥得更紧了:“丞相,你要知道,我这么多年来少有后悔之事,唯有遇上你后,我总是悔不当初。你说……你若不是我的丞相,那该有多好?”
张恕抬起了头:“大王,臣若不是您的丞相,便是旁人的丞相。”
元浑一震,倏地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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