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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不急不慢地烧着,橘红色的光映着秦春花肿胀的侧脸,也烘烤着铁锅的底部。
时间在柴火细微的噼啪声和锅里越来越响的“咕嘟”声中,缓慢流淌。
秦春花的心思,也跟着那火光和蒸汽,明明暗暗,上上下下。
添完最后一根细柴,她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
用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残余的炭火,让它们均匀地焖着锅底。
她撑着酸痛的膝盖,慢慢站起身,走到锅台边。
脸上依旧火辣辣地疼,嘴里也还残留着血腥味,可这些,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官期待暂时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有些迟疑,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握住了那扇沉重、被蒸汽熏得湿润发烫的木头锅盖的把儿。
冰凉的掌心贴上温热的木头,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向上一掀。
“呼……”
一大团白茫茫、热腾腾的蒸汽,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而纯粹的粮食香气,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猛地从锅里窜了出来,瞬间扑了她满脸,钻进了她因为肿胀而呼吸不畅的鼻孔,冲进了她干渴嘶哑的喉咙,甚至直往她酸涩的眼睛里钻!
香!太香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谷物淀粉被彻底蒸熟后特有的、清甜温润的焦香,带着水汽的氤氲,还夹杂着一点点陈米自带的、近乎发酵的醇厚气息。
虽然米是碎的、次的,可这经由水火淬炼、从一粒粒干瘪谷物中释放出来的、最本质的粮食精华的香味。
秦春花被这股浓烈的蒸汽和香气冲得往后仰了仰,肿胀的眼睛下意识地眯起,可鼻子却贪婪地吸着,仿佛要把这满屋的香气都吸进肺腑里,刻进骨头里。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闻到这么“奢侈”的饭香是什么时候了。
蒸汽稍稍散去,锅里的情形显露出来。不再是清汤寡水的糊糊,也不是干硬拉嗓子的饼子。
锅里,是满满一锅微微隆起、泛着润泽光泽的米饭!
虽然因为米碎,饭粒粘连,显得不那么粒粒分明,甚至有些地方因为火候有点过了,结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锅巴,可那实实在在、满满登登的一大锅白饭。
秦春花直勾勾地盯着那锅饭,喉咙里再次发出“咕咚”一声巨大的吞咽声。
“饭好了就盛出来,磨磨唧唧的。”何佳劲不耐烦的催促,像根冰锥子,扎破了秦春花被米香裹着的短梦。
她浑身一哆嗦,猛地从锅边醒过神,肿眼泡里那点痴迷“唰”地没了,换上惯常的、带着怕的小心。
“来……就来!”她含糊应着,嗓子还因为脸肿走音。不敢再磨蹭,手忙脚乱翻出家里仅有的两个粗瓷碗,碗边还带着豁口。
用饭勺小心翼翼从锅边起饭。
碎米饭黏糊,舀起来沉甸甸,热气混着香气直扑脸。
她顿了顿,还是先把何佳劲那碗盛得冒了尖,压实了又按,堆成个小山包,还特意从锅底刮了层焦黄喷香的锅巴,仔细盖在最顶上,瞅着就馋人。自己那碗,只盛了平平一碗,边儿还空着一圈。
饭盛好了,她才想起光吃饭不成。
赶紧转身,从墙角咸菜坛子里捞出个腌得黑黄的芥菜疙瘩,在案板上“嚓嚓”切成细丝。
手有点抖,脸也疼,切得不算齐整,倒也够细。
又从个破瓦罐里,舀出一小勺颜色深褐、泛着咸鲜气的大酱,搁在一个缺了边的碟子里。
最后,从房梁挂着的篮子里,摸出一小把秋天晒的、干巴巴的冻白菜干,拿热水匆匆一烫,撒了把盐,勉强算个“热乎菜”。
三样寒碜得不能再寒碜的“就饭菜”,加上两碗对比鲜明、冒着热气的米饭,被秦春花用个掉了漆的破木头托盘,小心翼翼地端进了里屋。
何佳劲已经大咧咧坐在了炕沿边那张瘸腿小方桌旁,脸色还沉着,可眼睛瞟到那碗堆成山、盖着金黄锅巴的米饭时,明显亮了一下,喉咙也跟着滚了滚。
不过他马上绷住了,依旧板着脸,用下巴颏点点桌面“摆上!磨磨唧唧,饭都凉了!”
秦春花低着头,不敢瞅他,把托盘轻轻放桌上,先把那碗“山”和带着锅巴的那边冲何佳劲摆好,才把自己那碗平平的饭搁自己这边。
咸菜丝、大酱、烫白菜干,也小心地摆在桌子当间。
弄妥了,她才怯生生地在炕沿另一边坐下,离何佳劲老远,只挨着一点点边,腰杆挺得笔直,两手放膝盖上,耷拉着眼皮,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平平的饭,不敢先动筷子,连喘气都细细的。
何佳劲没再废话,抄起筷子,先是一筷子插进自己碗里,挑起一大块沾着锅巴、热气腾腾的饭,也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嚼起来。
碎米饭口感不咋地,有点糙,还带着点没脱净的糠皮感,可那股实在的饭香和扎实的饱腹感,还是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喉结上下直动。
他又夹了一大筷子咸得齁人的芥菜丝,就着饭,吃得呼噜呼噜响,偶尔
;蘸点大酱,吃得嘴角都沾了酱。
那副饿狼扑食、不管不顾的吃相,跟对面小心翼翼、几乎僵住的秦春花,成了鲜明对比。
秦春花等到何佳劲吃下去好几口,才敢伸出筷子,极小心地从自己碗里夹起一小口饭,送进嘴里。
饭碰到肿破的嘴角和嘴里,一阵刺痛,她忍住了,细细地嚼着。
那久违的、“细粮”的滋味在嘴里化开,虽说米碎,有陈味,可那实实在在粮食带来的踏实感,还是让她空捞捞的胃一阵抽抽似的舒坦,眼圈忍不住又有点发酸。
她赶紧埋下头,就着一点咸菜丝,小口小口地、几乎是数着米粒地吃,不敢出一点声,更不敢去碰桌子中间那点可怜的下饭菜,除非何佳劲先动了。
屋里只剩下何佳劲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喝粥似的吞咽声,还有筷子偶尔碰碗边的轻响。
昏暗的油灯底下,两人对坐在炕桌两边,一个吃得凶狠满足,一个吃得隐忍小心。
秦春花嚼着大米饭,心里却想着这米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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