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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嵩听着,没同意,也没反对,只说让她自己去和阮嵩商量。
“你爸不愿,说异地结算医保报销少,路上来回也花钱哩。”赵碧琴又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语气,似乎是担心丈夫的身体,想要儿子出面劝一下。
但阮钺没耐心听这些,临近寒假,他自己还要考试,况且他也不太关心阮嵩的死活。
“你们自己决定,有明确需要我帮忙的,再找我,我酌情考虑帮不帮,就这样,挂了。”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听说阮嵩得病,没有什么痛快的感觉,更没有身为病人家属的那种沉重的焦灼,他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这病还没到晚期,只是会频繁胸闷、胸痛,咳嗽、呼吸困难,控制得不好,身体状况就江河日下,合并感染,会更加危险,但像阮嵩这样的人,即使不能善终,也不值得惋惜,就连一声叹息也不值得施予。
阮钺没把这个消息告诉谈意惟,两个人每天忙着一起复习,一起放松,除了考试时间,几乎形影不离。比起之前经历过的那些期末周,热恋中的人有激素加持,精力格外充沛,挨在一块儿通宵背书也不很累。
过了几天,考试都基本结束,阮钺就开始做计划,打算春节期间带谈意惟去花都玩。
节假日的机票、酒店都很贵,看看银行卡余额,倒也还负担得起。
除夕出发,正月初八回来,和大多数打工人的返乡时间重合,但他们不回家,要奔向只有两个人的快乐新世界。
进入寒假,谈意惟从明天起要去纪老师的机构“实习”,这时候夜已经深了,他还不睡,在兴致勃勃地看攻略。
“我要看热带植物;我要看热带动物;我要去海鲜市场:我要去海上坐汽艇……”
他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嘴里不停地絮絮叨叨,像即将出门春游的小学生一样兴奋。
在小时候,他没有肆无忌惮地享受过什么天真的童趣,到了二十岁,却获得了一种极富有安全感的爱,能给他托底,让他释放天性,快快乐乐地做回小孩。
阮钺让他把看上的地方全部截图发来,自己开了excel表格做汇总,又摆出毕业答辩的架势,认真地安排行程、优化路线。
半夜十二点,他合上电脑,准备催促谈意惟睡觉,却又一次地接到了赵碧琴的电话。
这一回,赵碧琴的情绪是异常的激动。
她捂着话筒,很小声,好像怕被谁听见,半哭泣半诉说,说了半天才说清楚了几句话。
她说,阮嵩确诊之后,突然性情大变,带乱七八糟的人到家里、动手打她、向单位请了长假,每天专心折磨人。
阮钺坐在主卧书桌前,握着手机听电话,听赵碧琴求他回家,替她“做主”。
阮嵩下手太狠,她实在受不了,活不下去了。“儿子得给妈撑腰”,最后是这样的结论,她的嗓音几乎哭到哑,哭到沙沙作响。
一个柔弱的妇女,到了中年受了欺凌,开始寄希望于身强力壮的儿子像父亲保护女儿一样来保护她。阮钺其实很想说,难道你真的没有发现,你丈夫并不是突然性情大变,他本来一直就是那种人,一个人可以那样残酷地对待自己的儿子,就有可能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妻子,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竟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呢?
或者,也许赵碧琴本来就觉得,父亲不管怎样“管教”儿子,都合理合法,天经地义,给人做儿子是抵上一世的罪,偿还上一世的血债,所以无论经受什么都是完全活该。
但现在,同样的拳脚落在她自己身上,她终于幡然醒悟,开始哭喊、叫屈,开始控诉自己所托非人,扯掉往常无动于衷的面具,主动翻出伤口来,向昔日的受害者求救。
阮钺对父母的爱从来没抱过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人总是自私的,但能这样毫无遮掩地展露自私,也是一种做人的天赋。这个家,根本没有那种惯见的,托名于“爱”的遮羞布,所以一遇到什么事情,所有丑恶嘴脸都是赤裸裸,血淋淋。
挂断电话之后,他坐在桌前冷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收拾行李。
谈意惟在床上,没听到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只发觉阮钺的脸色变了,先是有些难堪,然后是无言的薄怒。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看着阮钺放下手机,打开衣柜,拿了几套换洗衣服,又去阳台拖了行李箱进来。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谈意惟无措地跳下床,问:“怎么了?去哪儿?”
阮钺把衣服叠好码进行李箱,没抬头,不看谈意惟的表情,说:“我回家几天,你在这边实习,春节我会回来。”
谈意惟定定地看了阮钺几秒,忽然从要出门旅行的快乐中醒了过来。他没声响,跑开了,也拖出来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东西。
阮钺去洗手间拿自己的牙刷,发现谈意惟正在费力地把几件大羽绒服塞进那个牛油果绿的小行李箱,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把人拨开,把东西往外拿:“你收东西干什么?不用你回去,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谈意惟扑过去抢自己的衣服,抢不过,急得大声叫起来。
“不是说好了么?”他奋力争辩道“如果回老家,必须两个人一起回去,不可以单独行动的!”
他感觉很心慌,很害怕,为未知的事情害怕,为阮钺忽然变得不明朗的态度害怕,阮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要回老家,而老家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们两个彼此都心知肚明。
阮钺却将他一把抱起,放回床上,四处挥舞的不安分手脚塞进被子,厚厚的大豆被围着脖子紧紧箍上一圈,把人像婴儿一样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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