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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县与令史的态度同样反常。
问案时神情严肃、条理分明,似全然信了他几人的话,却又不急着让她认罪画押,亦不曾大刑伺候,只将人投入县衙监狱,半日不闻不问……
是顾忌武松的情面,还是另有因由?
“……大官人?!”
“官人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关照,让人来传句话便是……”
“……”
“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
四下里翻滚、梦话、呼噜声不断,潘月心下正惶惶,门外倏忽灯影摇曳,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紧跟着传来。
依稀有上官不请自来,唬得几名看守争相起身,接过了酒肉饭菜,客套话接连不断。
只不多时,折进牢房的灯火倏地一亮。
有牢子举着火把,一路奉承恭迎。
一轻一沉,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拂面而来的阴冷潮气里倏而多出一丝若有似无、粘腻至刺鼻的脂粉气,潘月下意识屏住呼吸,隐在暗里的眸子倏地一闪。
这脂粉气……西门庆?!
环抱双膝的臂腕骤然用力,分明前因后果,潘月面色骤沉。
谁人手眼通天,能说服李三,利诱武大,左右知县?
谁人“怨”她至此,又或者,念“她”至此?
咚的一声,火把嵌入墙中,监门外刹时火光大盛。
潘月的心悬至半空,浑身僵硬而紧绷。
“叽叽喳喳——”
“窸窸窣窣——”
蟑螂老鼠惊慌失措,一时晕头转向,转又一哄而散。
牢子点头哈腰说了好些车轱辘吉祥话,匆匆的脚步声渐又远离。
“潘娘子?”
潘月悬至半空的心没等落回实处,咚的一声,自门外投落的人影倏而靠近,沿着逼仄斑驳的石墙,越撑越大,直至占据每个角落。
冷风一吹,火把摇曳,暗影倏而变形成扭曲模样。
——她被裹缚其中,挣脱不得。
“别来无恙!”
西门庆带着笑的、浪荡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潘月环抱着双膝的、因过分用力而微微变形的五指倏地一曲,很快沉着脸、锁着眉,动了动僵硬的周身,而后翻身下榻,徐徐抬起头。
雍容富贵西门庆,哪怕夜半造访监牢,依旧一袭锦衣,春风得意笑模样。
看她满脸防备,西门庆并不以为怪,左侧眉梢微微一挑,上下打量着牢里,开口道:“此间牢房破败寒酸,实在不成体统!娘子受苦!”
不等潘月应声,他倏地近前半步,拎起提在手里许久的烧鸡,如话家常道:“狮子桥下酒楼里的烧鸡佐黄酒,娘子可要尝尝?”
烧鸡?
酒肉香伴着牢房里经年累积、挥之不去的腥臭与霉腐涌入鼻腔,潘月只觉一阵恶心犯呕。
——哕!
没等咽下内里不适,察觉门外投来的、不怀好意、不加掩饰的目光,潘月浑身寒毛倒竖。
沉着脸想了想,她倏地抬起头,迎着西门庆直勾勾的目光,单刀直入道:“素闻此间燕舞莺啼熙熙,银莲娘子于大官人又是痴心不二……大官人你财貌世无双,要什么样的娘子没有,为何非要与民女、一介民妇过不去?”
“潘娘子妄自菲薄,此言差矣!”
西门庆骤然近前。
门口的油灯为细风牵引,火光打在他脸上,左摇右摆、时明时暗,衬得他似笑非笑的脸尤为阴森而可怖。
“银不如金,银莲如何比金莲?”
仿似浑然不察潘月眼里一闪而过的惊骇,西门庆垂目盯着潘月,唇角微勾。
“在下自诩阅女无数,却从无一人如娘子这般,让某……清尘书院初相见,一见倾心;狮子桥下再回首,寤寐思服;紫石街口三照面,魂牵梦萦……某真心赤诚,娘子不如应了在下,也不必再……”
一字一句状若情深,落入潘月耳中,却只觉字字让人毛骨悚然。
并非错觉!
自打迎夏宴后,心上时不时冒出的、仿佛有人跟着自己的直觉,原来并非她的错觉!
她以为与西门庆再无交集,原来一举一动早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仿佛为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所取悦,西门庆眼里颤动着狎昵,倏地凑向前,继续道:“平白无故,陷身囹圄……娇花入沟渠,真真叫人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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