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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难堪?反正不是我。”
黎振中拧眉斥道:“东西是我给的,有意见你找我提,何必当着外人的面把你妈妈搬出来,阴阳怪气,一点风度都没有。”
“您现在觉得那是外人了?”黎念攥紧掌心,坚硬的金属轮廓在她肌肤上硌出一道生疼的痕迹,“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可真是轻巧,我妈妈的东西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占着,我还要风度做什么?”
她目光如炬,不给黎振中留一丝插话的缝隙。
“还是说,如今在您眼里,妈妈的东西已经和这房子里的任何一件摆设没什么两样了,可以随意处置,随意送人?”
“砰”地一声,是黎振中拍桌的动静,他怒目圆睁,大声喝道:“怎么处理你母亲的遗物是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质问了?!”
黎念并未被这股怒火吓退,反而毫不客气地逼问:“您是怕了吗,不敢面对?就像清水湾那个上锁的房间,看不见就当不存在?还是像这枚胸针,随手一送就代表您根本不在乎?可事实呢,您真的不在乎,真的放下了吗?”
“黎念!”黎振中剧烈咳了几声,脸色憋得通红,“你给我住口!”
黎念也是情绪上了头,她紧盯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字字诛心:“最后那两年,妈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恐惧,她痛苦挣扎,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这个‘丈夫’在哪里?你可以说在工作,在应酬,但事实是你只会逃到一个不用面对她日渐枯萎的地方!你把她丢给医生,丢给护工,丢给当时还是孩子的我,丢给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宋祈然!因为你害怕,你受不了妈妈变成那个样子!”
面对女儿的指控,黎振中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一张脸倏然褪去血色,由红转白,双手也颤得厉害。
“你给我闭嘴……你懂什么!”
恼羞成怒下,他随手抓起一只瓷杯猛地掷了出去,碎片在大理石地面上四溅开来。
“我什么都懂,我今天就是要把话都说出来。”黎念冷笑着,却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总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像当初你铁了心要赶宋祈然走一样,你说他失职,说他没有照顾好妈妈,可我看到妈妈的日记了,她清醒时写得明明白白,她知道宋祈然不是阿铮,你肯定也看过那本日记了,对不对?”
“你讨厌宋祈然,根本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像一面镜子,时时刻刻照出你的逃避和缺席!你把自己的愧疚和愤怒通通转移到他的身上,毕竟责怪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子,比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要容易得多,也光明正大得多,不是吗?”
黎振中怔怔看着女儿,目光浑浊,眼底已透出几分颓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够了吗?”
“不够!”
黎念当然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父女俩的情分也在这一刻被撕得支离破碎。
“哪怕我今天的交往对象不是宋祈然,只要不衬你的心意,你照样会反对到底。”
她的语气含混着悲恸,起身后将胸针拍在桌面上。
“你困住我,用基金会绑架我,表面看似为我好,可实际上呢?就像你允许别人戴上妈妈的遗物一样,你不在乎妈妈的感受,也压根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在乎一切是否还在你的掌控当中,你受不了任何人脱离你的控制,这就是真相。”
黎振中泄了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枚宝石胸针。
他所有的愤怒与威严,都在这些声色俱厉的剖析中一点点瓦解、消散,而他一直竭力维护的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在此时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是卑鄙。
黎念最后那句话的尾音仍冰冷地盘旋在空中,餐厅里却忽然来了人。
黎蔓站在几步开外,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笔挺合体,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中抽身而来。
她方才还未走进餐厅就隐约听见了争执,这会儿打量着这对沉默不语的父女,目光又落在满地的瓷器碎片上,心中便已了然。
“爸。”
黎蔓的出现打破了一室凝固的压抑,许久未见,黎振中只看了她一眼,并未回话,直到她靠近的时候,才将压在桌上的那份文件甩了出去。
他的声音略显虚浮,但听得出在极力维持着惯有的掌控感:“解释一下?”
文件掉落在那一地碎片之上,黎蔓不慌不忙地弯腰将其捡起,甚至都没有打开细瞧一眼,便冷静回道:“正常的人事任命,没什么特别的。”
“正常?”
“是。”黎蔓毫无惧意,直直迎上父亲锋利如刃的视线,“海外业务拓展,需要经验丰富的人来镇守,几位老总对这份调令都没有异议,为了集团的长远发展考虑,我想不同的声音还是越少越好。”
黎振中的瞳孔骤缩,寒意爬上脊背。
黎蔓用平静的语气继续道:“董事会近期也关注到一些舆论对集团声誉的影响,好在今早的论坛活动结束后,晟和与泛亚就签署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这个消息很快就会散出去,我想用不了多少时间,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也会慢慢消失的。”
她说这话时,与黎念隔空对视了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将无声的安抚悄然传递过去。
“没有我的同意,你怎么敢……”
黎振中的胸口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在发颤,先是被黎念撕开伪装点燃了怒火,现下又遭遇突如其来的“背叛”,权力流失的震惊和恐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每一条都是通过董事会决议的,流程问题您不用担心。”黎蔓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餐巾布,仔细叠好,“爸爸,我看了您最新的体检报告,医生的建议也是不要过度操劳,人毕竟只有一双手,没法同时抓起所有的东西。”
黎振中目眦欲裂,颤抖的手猛地一扬,不仅将黎蔓递过来的餐巾布狠狠挥开,还将桌上的瓷碗瓷勺也一并扫落在地。
黎蔓的衣服被溅上了点点汤渍,她不甚在意地拍了几下,又道:“您派到颐州的那位负责人做事不太专业,底下人也不怎么服气,念念我还是要接走的,分部是她一手创立的,没她还真不行。”
“接她走?”黎振中扶着椅背缓缓站起,强撑出的威仪却透着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你如今倒是会自作主张了,我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就沉不住气了?!”
他的怒吼在餐厅里回荡,像一头苟延残喘的雄狮,咆哮过后仿佛瞬间苍老,只剩悲凉的身影。
黎念看着暴怒却无能为力的父亲,又望向一旁依然冷静的姐姐,心底控制不住翻涌起复杂的痛楚。
至亲之间闹到这般地步,谁都成不了赢家。
黎振中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绕过餐椅,伸手要去抓他那根手杖,黎蔓见状想上前搀扶一把,却被他无情甩开。
“滚,全都给我滚。”
他说完这话,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黎振中眼前发黑,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所有声音的画面好像都在极速远去,他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是徒劳地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
那根玉石手杖“哐当”一声,跟着他的身体一起,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爸!”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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