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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限之控,则应视旧引库存、运销周期、改制缓冲为据,三者皆不可失。官商民三系,则应由役转商,厘户分灶,或可参考旧制里甲法,重建节制与分担之法。如此百川汇海,开中之策自是迎刃而解。”
“前三项,袁、唐二位大人久历盐务,政声所归,自不待言;韩大人精于计算,自嘉祐三年在山东推行票盐,条理周详、成效斐然,亦是此中翘楚。”
“第四项,尤需经验与眼光。乔公世代盐业,洞见繁密,若能执笔其事,自是万全。”她讲至此处,忽而微笑看向乔延绪,旋又拱手道,“而至于钱法比算、钞引折兑之术,晚辈管窥所见,亦愿略尽绵力。”
“陛下召我入宫,自非只为观灯论景,亦许是念及家学所长。若能佐乔公一臂之力,将引折、数率、税利之账细算明白,或能省数日工夫。”
此言说得彬彬有礼、滴水不漏,既将乔延绪等人抬得恰到好处,又将自己巧妙嵌入要务之中,话锋所指,已然夺回话语之权。
她更是挑明,早已知晓此局虽看似袁旭沧主导,其实为乔延绪所控。她虽无意做猎手,更不可能当猎物,公然挑乔延绪的部分入手,正是宣战之意。
殿中一静,众人面上无波,心中却各自生火。韩彧听得出神,神色佩服。唐慎略一眯眼,眼底多了分探究之意。乔延绪则笑意更深,抬手饮茶,像是终于坐稳了看好戏的位置。
至于袁旭沧,面色僵冷,却寻不出一句可驳之语。
此刻他方才醒悟今晨祁韫为何答应得那般爽快,她并非不识羞辱,而是早看穿其中玄机。所谓“待诸般议就,再提意见”,听似架空,实则若本事足够,反倒是将她置于众人之上、坐看全局之位。
更何况,他正恼唐慎等人推诿打太极,不吐实话,耽误进度,而祁韫出手,言辞温雅却直击要害,替他点破诸多沉痼。
寥寥数语之间,不仅将盐政之纲要:原则、时限、区域、数理、衔接诸策,一一梳理清晰,更顺势为五人重新厘定分工,远比他早上那句含糊笼统的分派,来得高明得多。
化简为繁,修辞雕饰,不足为奇。删繁就简,数语而纲纪百端,方是智识深厚、胸有成略。至此,袁旭沧才真正认清,祁韫是否“靠脸吃饭”已不重要,她那言言中的、步步落稳的本事,实是一等一的好手。陛下与长公主所倚,岂会看错人?
祁韫见袁旭沧神色沉凝,默然不语,便含笑将一份文牍置于其案上,言辞却越发恭敬柔和:“晚辈冒昧,将方才五事略作纲目草拟,尚是粗疏初稿,不成章法,还望诸位赐教斧正。”
语毕,她又取出另一卷册,特意向袁旭沧稍稍前倾,拱手示意:“袁大人所著《重定纲盐开中及转运之法议》,措辞精严、洞见尤深,晚辈反复读之,获益良多。谨以所思,稍加批注,所见所得,俱附其后,尚望一哂。”
言罢,她竟不再多作寒暄,只礼数周全地一揖,转身离席,款步而出,竟是就此下值!
殿中一时无语,唯有乔延绪慢斟残茶,神情自若。其余三人却各怀异色。
韩彧大为震惊于她初入其境,竟敢不依官场规矩。唐慎虽稳,也不免为她捏了把冷汗。袁旭沧面色最难,却无从发作。说到底,祁韫本就非官吏出身,照理无拘于值事体例。何况她敢如此“放肆”,谁不揣度背后倚仗?
就算袁旭沧再不屑人情世故,也明白,若她果有传言那般与长公主的“私交”,他们三位官员又真以“规矩”打压、不顾其言,于理不通,于己不利。届时真坏了这场盐改大局,他这顶“掣肘”的帽子,只怕也要落定。
别看祁韫骤然发难,从出言到离席不过半刻钟工夫,却将商场博弈之道尽数展露:所言皆有本据,站得稳脚跟,这是硬本事,是立身之基。语调温和,措辞得体,让人发不得火,是情绪拿捏。
而那“言行不一”,口称晚辈、辞辞下位,行却果决、姿态高华,恰是一种高明的定规:非不敢争锋,只是不屑争锋,让你三分,是涵养,也是气度,勿再不识抬举。
待众人依次翻阅完她手书的“五事细纲”,更是陷入沉默。洋洋五千余言,自总纲起分设四级,条理井然,拆解明晰,步步有据,环环相扣。
先不论深浅高下,单看这一纸架构之严整,便知出自行家手笔,依其纲领行事,便是庸常熟吏,也能做得八九成像。
至此,唐慎与韩彧心下皆变。韩彧尚年轻,佩服之情溢于言表。唐慎则知此人来势极强,政事又做得快准狠,旁人无须多掺和,坐享其成便是。届时定策高明详备,得陛下和长公主欢心,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袁旭沧却是面色阴晴不定。其实他已心觉此人做事干脆、出言如电,又能于字里行间透出这等智识和风骨,颇合自己心意。
他将祁韫对他的《重定纲盐开中及转运之法议》批注拿回,灯下细读,心绪更是复杂。
他自问此文为数年心血所成,祁韫批得不轻不重,评其立意高妙、体例谨严,又直陈数处未尽、数处可疑,所提之处,有他模糊触及未深者,也有他尚未曾思及者,皆被一一挑明。
最叫他动容的,却是她那一笔好字,文采与见识并重,行间处处透出敬意。他坐在昏黄灯下,竟觉胸中半生思虑,今日方被人真正读懂、珍重,心底生出一丝罕见的温热。《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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