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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奉青讲得绘声绘色,眼睛里却没有起伏的神采,迎春尽力去怀想院墙外的桑树,以及由浅绿变成淡红最后染上紫黑色的桑葚。
“阿娘并不许我们吃落在地上的桑葚,也说房前屋后有桑树……不好。”
“‘桑梓之地,父母之邦。’也未必就不好。”
迎春往后躲了躲,避开陆奉青的手。
只是安靖长公主没有活着回到她的父母之邦,她客死异乡,更有甚者,她不是好死的。
“也有俗话道‘门前不种桑,屋后不栽柳,院内不栽“鬼拍手”’。桑树的‘桑’谐音丧事的‘丧’,而且,帝后或者重臣的棺木称作‘梓宫’……”
随便拉扯的两句话,迎春也共情到了安靖长公主纪清仪隐隐的恐惧。
陆奉青伸出的手颤抖着,不知道该落在何处。
他的眼睫也跟着颤了颤。
其实,他对作为朝廷长公主的生母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就连关于桑葚的这段旧事,还是他临行前找伺候过长公主的粗使婢子临时“补课”。
淄青陆氏是天下强藩,子嗣昌盛,他在众多兄弟中并不起眼。从小耳濡目染的,是父祖伯叔们对朝廷的轻蔑与戒备,而非什么血脉相连的母子温情。
有时他怨恨一点儿会想,若自己不是从那位长公主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该多好——哪怕只是父亲某个寻常姬妾所出,至少不必夹在这尴尬的身份里,不必背负这无端的对立。朝廷视藩镇如虎狼,藩镇视朝廷如仇雠,而他,偏偏流着两边的血。
偏偏又两边都讨不到个好。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像一根细小的刺,十几年来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稍有碰触,便鲜血淋漓。
“姐姐,是……这样吗?”
陆奉青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指爪又长,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力道,牢牢握住了绿衣少女单薄的肩。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将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她身上攥取出来,化作支撑自己的力量。
迎春的纱罗薄衫在他掌下皱起浅浅的涟漪,而他浑然在意,也无所谓男女之防,只沉默地收紧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瞬的安稳。
少女面容静好,夕阳的辉光通过车窗透在她瓷白肌肤,澄净的眸子里盛着悲悯之色。
仿佛早已知晓他所有的挣扎与苦痛,却依然温柔地承接他的脆弱。
要……真的是他的姐姐就好了。
“咳……”宫车车门处,有人掩着鼻子咳嗽了几声。
“冯郎君,请自重。”
迎春与纪绿沉异口同声。
陆奉青的掌心还残留着少女肌肤的温热,那细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着他的指尖。
消瘦少年猛地收回手,像被烫着般,指节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仓促地别开脸,耳根烫,几乎是狼狈地从车辕上跳了下去,脚步凌乱得险些绊倒。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片狼狈的阴影。
长得像而已……可自己方才的举动,又算什么呢?
陆奉青站在原地,指尖染着车子里清幽的香气,耳畔却回荡着朝廷公主和他以为的“姐姐”疏冷的提醒——“请自重!”
她们没有责怪他什么,可那提醒像一记耳光,火辣辣甩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可笑。
堂堂淄青陆氏的子弟,竟被人当作轻浮浪荡的登徒子。
可更可笑的是,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毕竟,确确实实是他失了分寸,唐突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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