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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驿馆的烛火在夜风中剧烈摇晃。
昭宁跪在堂下,满头大汗:“三老太爷说……说永和三年的事,是谢氏与王氏共同的旧账。若再查下去,伤的不止是王家,更是谢氏百年清誉。”
谢珩执笔的手未停,垂眸道,“三叔父还说了什么?”
“老太爷说……”昭宁伏得更低,“说郎主若要行土断,天下郡县皆可查,唯独丹阳不能查。这里埋着谢,王两家三代的交情,也埋着……埋着不能见光的秘密。”
萧玦忍不住开口:“什么秘密能比北境将士的性命重要?!”
昭宁不敢答话,只将一枚玉佩举过头顶,那是谢氏家主代代相传的停云佩。
谢珩看着那枚玉佩,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起小时候,三叔父教他写字时说过:“珩儿,谢氏子弟第一要学的不是经史子集,是分寸。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要烂在肚子里。这就是士族的立身之本。”
如今,三叔父在用这分寸教他。
“回去告诉三叔父,”谢珩缓缓开口,“就说谢珩愚钝,只知国法如山,不知家规如铁。”
昭宁猛地抬头:“郎主!老太爷已经和王家…”
“什么?”谢珩的眼神骤然锐利。
昭宁噤声,连连叩首后退。
等他离去,萧玦急道:“仆射,他们这是要联手捂盖子!”
“早就联手了。”谢珩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天际,“从陛下派王衍来协理时,这局棋就已经定好了规则。士族可以斗,但不能掀桌。”
三日后,交州急报送达丹阳。
信使是谢珩留在交州查访李肃下落的暗卫,此刻他甲胄破碎,肩上还带着箭伤:“仆射……属下去了李肃流放的交州,当地人说,李肃三个月前就病逝了。”
“病逝?”
“说是瘴疠。”暗卫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条,上面是用血写的两个字,“江州。”
萧玦接过布条:“这是李肃的字迹?”
“是。”暗卫喘息着,“属下去时,李肃的茅屋刚被烧毁。这块布是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缝在床板的夹层里。”
谢珩展开布条。血迹已发黑,但笔迹间的仓促与绝望清晰可辨。
李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血提醒后来者,真正的证据不在交州,在江州。
可江州太大了。
“还有一事……”暗卫低声道,“属下回来时遭遇三次截杀,最后一次,刺客用的是军弩。”
军弩。萧玦瞳孔骤缩:“北府兵的制式?”
“不像。”暗卫摇头,“弩箭的箭镞上有暗纹,是扬州武库的标记。”
是扬州刺史府。
谢珩闭上眼睛。所有线索都断了,所有证人都死了,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他不能碰,也碰不起的方向。
窗外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近侍慌张来报:“郎主,刺史府,郡衙,还有王家来了上百人,说要请仆射去赴宴。”
说是赴宴,实为押送。
王家别院,今夜灯火通明。
宴设在中庭,三面环水,唯有一条九曲廊桥可通。谢珩步入时,满座皆起。丹阳郡有头有脸的士族几乎全到了。
主位空着,左右分别是王衍和谢崇。谢崇今夜穿了正式的深衣大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他进来,只微微颔首。
“谢仆射到了。”王衍笑着举杯,“今夜难得聚齐,特为仆射接风洗尘。”
谢珩未接酒杯:“本官还有公务……”
“公务不急。”谢崇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珩儿,坐下。”
谢珩沉默片刻,在主位上坐下。满座宾客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酒过三巡,王衍忽然击掌。两名仆从抬上一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田契。
“谢仆射不是要查隐户吗?”王衍起身,“王家在丹阳的所有田产,荫户,全在此处。共四千三百顷,荫户八千七百二十一户,仆射可要当场清点?”
满座哗然。有人惊,有人疑,更多人是在看好戏。
谢珩看向那些田契。纸张崭新,墨迹未干,分明是临时赶制的假账。但他若当场揭穿,就是与整个王家,乃至在场所有士族为敌。
“本官会带回去核对。”他示意萧玦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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