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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绪云不怎么喜欢吃东西,但喜欢看别人吃。
无论什么身份什么样貌的人,都要进食,只要进食,就会呈现出一种原始的动物的形态。大家用着同一套流程,拿唇抿进,用牙嚼碎,舌头一卷,咽入食道。
做一套动作的时候,每个人都显得很蠢钝、窘迫,可怜,无人例外。
尽管杨愿的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放进又是小口小口地咀嚼再小口小口地咽下,并没有太明显的蠢相,但仍避免不了理智觉得这一本能动作会带来难堪需要掩藏,以至于被人观察着,耳廓越发的红。
方绪云枕着自己的胳膊,双腿漫无目地前后晃荡,偶尔踢到对面的杨愿,他也没有躲避。
她望着屋里的陈设,思考他平常是在哪做的直播。一定不是在客厅,看来是有专门的房间。
室内很没意思,要是能出户外就好了。如果能遛着他,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一定很好玩。
她想着想着,用胳膊挡着嘴笑了起来。
离开前,方绪云看见他的裤腿沾满了自己的鞋灰,很漂亮的设计。一时感到满足,脸微微发红,“我把你裤子踢脏了,不好意思。”
杨愿的小腿隐隐作痛,痛中又隐隐发痒,痒中又有隐隐有快意。见她自责的面红耳赤,急忙咽了口唾沫摇头否认:“没事,洗一洗就干净了。”
方绪云走后,他来到沙发前坐下,挽起裤管,腿上果然从高到低淤着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青印。虽然不是次次命中,但每一次命中的力度都很大。
杨愿不知道她是无意踢的还是什么,总之,他故意没有提醒她,途中悄悄调整了腿的摆放位置,以便命中率高些。
抚摸着好不容易获得的新伤,难以言喻的快乐席卷了大脑皮层,浑身过电般麻了一遍又一遍。
杨愿把裤腿放下来,心跳快得和上次一样。上次是茫然无措地被动承受,这次内心却多出一份诡异的坦然。
这样不好,可是,方绪云不知道不是吗?
方绪云不会知道他真实的样子,不会知道他奇怪的心理。
只要方绪云不知道,那就没关系。
不知哪来的热,杨愿坐在沙发上,出了一身汗。尽管如此,仍在想,只要方绪云觉得他是个正常人,那就无所谓。他只要当她眼里的正常人。
一股隐秘的卑鄙的可耻的侥幸在心底发酵了起来。
等燥热褪去,杨愿拿出手机,发现自己在ins上关注的那位不知名艺术家更新了。
这位艺术家的网名是一串由字母和数字混杂在一起的乱码,没什么含义。主页所有作品全都是手绘的图稿,粉丝不少,风格比较怪诞,尺度也很大。
一分钟前,博主更新了两张图。
第一张画的是一群狗头人身的生物成排地在舔舐钞票状的河流,而这条河流是从一个人的嘴里淌出来的。
第二张画的是一个被剖开的人,外皮是人,内里却是狗的身体。
杨愿对美术没什么了解,当初关注这个博主纯是因为被奇特的画风吸引。今天这两幅图却看得他太阳穴直跳,莫名心悸。他手抖着退出了ins。
夜深,方绪云把画笔一丢,后仰倒在铺满画稿的地板上。
她咬起拇指笑吟吟地看着画里那个空有躯干却没有四肢脖子被铁链拴着的人。
秋天一样的亚麻色的头发,总是不自觉想要躲藏的漂亮眼睛,还有干燥的嘴唇,上面长着血痂一样的痣。
方绪云皱起眉,五指用力抓住身下那头埋在腿间工作的德牧的黑发。家里的四头狗都已经出院。
指甲陷进它的头皮。
随着一声叹息,弓起的小腹塌落。
方绪云闭眼躺在稿纸上,一动不动。
身下的稿子上印着各式各样的人脸,和画架上的如出一辙,只是五官各有不同。
德牧把她拦腰抱起,送去洗澡。
浴室一片氤氲,方绪云的手穿过朦胧的水雾摸上了德牧的脸,吻着它的嘴角问:“你父母呢?”
德牧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人话。”
“......死了。”长久未吐人言,它的声音很沙哑。
方绪云埋头低低地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她真的很爱它们,很喜欢它们。她只喜欢这样的。
比如屋里的这四只狗,比如连意,再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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