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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晃得厉害,轮子碾过石板路的缝隙,颠得人屁股发麻。云璃把胡辣汤碗搁在膝盖上,一手扶着车帘,另一只手掰了块芝麻饼往嘴里送。小六缩在后座角落,抱着空碗舔最后一口汤底,鼻尖沾了点辣椒油,亮晶晶的。
“姐姐,咱们真不去据点了?”他咽下汤,抬头问,“赵全肯定气疯了,花船上搜不到人,回头就得满城贴告示。”
云璃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说:“他贴他的,咱们走咱们的。”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就是留在花船上的那一张,已经皱巴巴的,边角还蹭了点汤渍。“你说他现在是不是正拿这纸条搓成团往嘴里塞?就差没吐黑血。”
小六咧嘴一笑:“活该!谁让他下毒!”
“不是下毒,是想让我‘自然’倒下。”云璃纠正他,语气像在讲街口王婆卖豆腐的套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昏过去,最好再抽两下,翻个白眼,大家一哄而散,都说银霜姑娘红颜薄命——多感人啊,连皇后都能落两滴泪。”
小六哼了一声:“假慈悲。”
“对喽。”云璃点点头,“所以咱不能让他们如意。他们要的是‘死人’,咱就给他们一个‘死人’;但他们没想到,死人还能自己爬起来喝胡辣汤。”
小六眼睛亮了:“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西市。”她说,“换脸。”
“又换?”小六瞪眼,“你上个月才变成卖糖糕的阿香,前天还装过收破布的老李婆。”
“那不一样。”云璃拍拍裙摆,把最后一口饼吃完,“那次是躲耳目,这次是逃命。赵全吃了哑巴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敢用毒酒,明天就能派傀儡上门。咱们得让他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影子。”
驴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裤衩、抹胸、小孩尿布随风飘荡,像一排五颜六色的小旗。赶车的老汉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到了,姑娘,后面就是西市暗巷。”
“谢了。”云璃递过去两枚铜钱,老汉接了,吆喝一声掉转驴头走了。
她跳下车,小六紧跟其后。巷子尽头是一扇歪斜的木门,门板上画了个歪嘴笑脸,嘴角裂到耳根,看着不像迎客,倒像吓人。门缝里飘出一股怪味,像是陈年樟脑混着蛇油膏。
“又是这儿?”小六皱鼻子,“上次我出来差点被当成耗子药扔了。”
“别啰嗦。”云璃推开门,“人家手艺好,收费低,还不问来历。这种地方,十年都不会换招牌。”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忽明忽暗。墙边摆着几排木架,上面全是面具——有哭的、笑的、怒的、痴的,还有半张人脸配半张兽脸的,看得人心里发毛。屋子中央坐着个老头,穿着褪色蓝布衫,戴着副断腿眼镜,正低头雕一块木头。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头,镜片后一双浑浊的眼睛扫过来:“哟,回来了?上次那张脸还没拆?”
“用坏了。”云璃走到他面前,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耳后淡金色的妖纹,“这次要快的,能撑两个时辰就行。”
老头放下刻刀,凑近看了看她的脸:“皮肤紧,五官清,适合改年轻姑娘。不过……”他忽然伸手捏了捏她鼻梁,“你这骨头动过不止一次吧?”
“三次。”她说,“前年冬天在北街,去年中秋在城南,上个月十五在码头。”
老头吹了声口哨:“行啊,你是我们这儿回头客冠军了。”
小六插嘴:“我们要六张!”
老头眉毛一挑:“六张?你要开戏班子?”
“以防万一。”云璃说,“我要六个不同的我,年龄、打扮、口气都不一样。一个在茶馆说书,一个在布庄扯布,一个在药铺抓药,一个在河边洗菜,一个在当铺典当首饰,还有一个……在城门口卖烤红薯。”
小六愣住:“卖烤红薯?”
“最不起眼。”她眨眨眼,“谁会怀疑一个捧着铁皮炉子、冻得鼻涕直流的姑娘是九尾狐?”
老头乐了,起身从架子上拿下六块未完工的面具胚子,排成一排。“先说说你要啥样?”
“第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梳双丫髻,穿红袄绿裤,说话带鼻音,走路蹦跶。”
“有。”老头从旁边箱子里翻出一张娃娃脸,脸上还贴着两粒黑痣,“配上补丁衣服,活脱脱穷家女。”
“第二个,三十来岁妇人,眼角有细纹,穿青布衫,挎竹篮,手里常攥块帕子,爱叹气。”
“行。”他又抽出一张,“这张刚好有点苦相。”
“第三个,十七八岁丫鬟模样,梳垂鬟,穿藕荷色裙子,眼神怯生生的,走路贴墙根。”
“有。”他拍了拍第三张,“这张还没上漆,正好改。”
“第四个,五十岁老嬷嬷,驼背,拄拐杖,咳嗽带痰音,左手缺根手指。”
老头看了她一眼:“这可不是普通的幻术能撑住的,你得耗妖力。”
“我知道。”她说,“但我只要半个时
;辰,够用了。”
“第五个,二十岁少妇,穿素白裙,戴孝,拎食盒,走路慢吞吞,眼圈总红着。”
“哎哟,装寡妇?”老头笑出声,“你可真敢想。”
“最后一个是男人。”她说,“二十出头,短打装扮,脸黑,眉粗,左颊有疤,说话粗声大气,爱吃蒜。”
小六张大嘴:“你要扮男人?”
“怎么?”她看他,“你不信我能演?”
“我不是不信……我是怕你露馅。”
“放心。”她笑了笑,“我偷看过燕无咎批折子,他身边那个叫李三顺的侍卫,最爱啃生蒜,嘴里一股味儿,我都记熟了。”
老头一边听一边动手,先把六张面具涂上特制药水,然后放进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箱里熏。他说这是定型,能让面具贴合肌肤更牢,不易脱落。
“你们等半个时辰。”他说,“我去熬点胶。”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一关,屋里只剩油灯噼啪声。
小六蹲在地上,盯着那六张脸看,越看越觉得瘆得慌。他小声说:“姐姐,你说他们会真的像你吗?要是有人撞见两个‘你’同时出现……”
“那就更好了。”云璃坐在小凳上,活动了下手腕,“混乱才是最好的掩护。一个人有两个影子,大家只会说眼花;可要是有六个‘银霜’满城跑,谁还知道哪个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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