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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全提着药匣子穿过长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檐角挂着露水,一滴一滴砸在他肩头的飞鱼服上,洇出两团深色的印子。他走路轻,脚底像踩着棉花,可那双枯瘦的手却把药匣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是怕里头的东西飞了。
药是慕容昭亲自吩咐送来的,说是解张辅身上“真言汤”余毒的方子。赵全知道这事儿不简单。昨夜观澜亭那一出,张辅当着云璃的面把皇后勾结谋反的事全抖了出来,虽然后来燕明轩出面压场,对外宣称首辅突发癔症、胡言乱语,可宫里宫外哪有不传的风声?今早连卖豆腐的老王都在巷口嘀咕:“听说了吗?首辅大人喝碗汤就疯了,嚷着要反!”
赵全没理他,只低头赶路。他知道,现在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张辅府后园戒备森严,禁军把九曲桥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但赵全有腰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路畅通无阻。守门的兵卒见是他,连搜身都不敢,只低头让开道。
他径直往东厢走。那里已被临时改成囚室,门窗钉了铁条,地上铺着草席,张辅就瘫在上面,双眼发直,嘴里还在嘟囔些零碎话。
“……我说了……不是我一个人……皇后许我三城……赵全每月送金砂……书房地窖……藏了二十斤……”
赵全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冷笑一声:“嘴还挺硬。”
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馊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张辅听见动静,猛地一哆嗦,抬头看见是他,眼神先是惊,后是喜,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
“赵公公……你可来了……快救我……我什么都没说……都是那汤害的……它烧我的舌头……逼我说的……”
赵全慢悠悠放下药匣,在桌边坐下,从袖中抽出折扇,轻轻扇了两下。扇骨上的银针在晨光里闪了闪,又收了回去。
“你说的那些话,”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主子都知道了。”
张辅脸色刷地惨白:“我……我没想说……可我控制不住……求公公替我向皇后娘娘解释……我是忠心的……我一直替她办事……”
“办得好。”赵全点头,“把咱们的事全端给云璃那小狐狸听,办得真利索。”
“冤枉!”张辅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我对天发誓,绝无二心!昨夜若非那狗妖使诈,我怎会失言?!我愿戴罪立功!只要能活命,让我做什么都行!”
赵全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屋外传来巡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一只蜘蛛顺着房梁垂下来,在他眼前晃荡。
他忽然笑了:“主子说了,你还有用。”
张辅一愣,抬头望着他,眼里燃起光:“真的?!”
“嗯。”赵全打开药匣,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乌黑发亮的药丸,放在掌心,“这是解药,能止住你舌尖灼痛,也能让你闭嘴——往后想说不该说的话时,喉咙会自动收紧,连咳嗽都咳不出声。”
张辅松了口气:“只要不说……只要不说就行……给我吧!”
他伸手要去拿,赵全却收回手。
“不过嘛,”他慢条斯理地说,“这药得配着另一样东西一起吃,才有效。”
“什么东西?”张辅紧张地问。
赵全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符,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红线,像是干涸的血迹。符纸一角写着个“控”字,墨迹未干。
“这是‘缄口符’,贴你舌根底下。”他说,“吃了药,贴了符,你就是个哑葫芦。主子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就装死。能做到吗?”
张辅咬牙点头:“能!我能!只要能活命,让我当哑巴我也愿意!”
赵全这才把药递过去。
张辅一把抢过,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塞,咽下去时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赵全不急不忙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喝完,又亲手把那张符纸贴在他舌根处。
“好了。”赵全合上药匣,“你现在安全了。”
张辅喘着气,摸了摸喉咙,试着说了句“多谢公公”,声音正常,可刚说完,就觉得喉咙深处一阵发紧,仿佛有根线勒住了气管,吓得他赶紧闭嘴。
赵全拍拍他肩膀:“别怕,只要你守规矩,这感觉就不会加重。要是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张辅连连点头。
赵全站起身,拎起药匣准备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张辅,忽而一笑:“对了,主子还让我告诉你——你儿子在南疆挺好的,每日三餐不断,就是有点想爹。”
张辅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他儿子早在三个月前就被秘密送往南疆做人质,这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今听赵全亲口说出,反倒让他信了七八分。
“替我……替我谢谢皇后娘娘……”他哽咽着说。
赵全没应声,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刹那,张辅瘫坐在地,背靠墙角,大口喘气。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头冷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他心里踏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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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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