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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光刚透出点灰白,宫里就炸了锅。
不是锣鼓喧天那种炸,是悄无声息、却像油锅里滴进一滴水的那种炸。先是西六宫的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往凤仪宫跑,鞋底拍在青砖上啪啪响,接着几个老嬷嬷端着药碗的手直打颤,药汁晃出来洒了一路,最后连平日最沉得住气的掌事女官都变了脸色,站在殿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叨:“快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啊!”
没人敢大声说话,可人人都在传——皇后娘娘晕过去了。
不是普通的头晕眼花,是正经人事不省,倒下去那一刻还把面前的茶盏扫到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裙摆往下淌,她自己都不知道。
最先发现的是贴身宫女春桃。她当时正跪在脚踏上给皇后梳头,梳到一半,手里的象牙梳子忽然一轻,抬头一看,皇后整个人往后仰,眼睛闭着,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却紫得发暗。
“娘娘?娘娘!”她喊了两声没反应,立马扯嗓子叫人。
这一嗓子,把整个凤仪宫都惊动了。
春桃今年才十七,进宫三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她爹是乡下种地的,托了远房表舅的关系才把她送进来当差,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别惹祸,别偷懒,更别碰主子的东西。”她一直记得清楚,所以哪怕现在皇后躺在地上不动弹,她也不敢随便碰,只敢跪在一旁哭:“娘娘您醒醒,奴婢还没学会编新式发髻呢……”
这话听着傻,可她说得真心实意。皇后平时对她不算亲热,但也从不打骂,赏过她一对银耳坠,还是去年中秋宫宴上亲手给她戴上的。她一直留着没戴,想着等过年再穿新衣裳时配着戴,结果现在人倒了,耳坠还在匣子里压着。
殿内一时乱成一团。有人掐人中,有人端姜汤,还有人跑去翻《太医院急救方略》,翻到“昏厥”那一页手抖得字都看不清。
“让开让开!”一声低喝,太医提着药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童,一个捧着针囊,一个抱着安神散。
他五十来岁,姓孙,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御医之一,专管后宫嫔妃调理。他一进门先没看人,而是鼻子动了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屋里什么味儿?”他问。
旁边宫女赶紧答:“回大人,今早点了宁神香,是从南疆贡来的龙脑香,说是能静心养神。”
孙太医蹲下身,翻开皇后眼皮看了看,又搭上手腕试脉,脸色越来越沉。
“这哪是宁神,这是催命。”他低声嘀咕,“脉象浮乱,气血逆行,唇色发紫——中毒迹象明显。”
周围人一听“毒”字,腿都软了。
“不可能!”掌事女官脱口而出,“娘娘饮食都有专人试毒,每道菜上来都要验三次,怎么可能中了毒?”
“我不是说吃进去的毒。”孙太医摇头,“是闻的。这香有问题。”
他说着,伸手去摸皇后鬓边那支翡翠簪。簪子通体碧绿,雕成蛇形盘绕状,是皇后平日最爱戴的一件首饰。他刚碰到簪尾,指尖突然一烫,赶紧缩手。
“果然。”他冷哼一声,“这簪子会释毒,怕是机关藏在里头。你们谁碰过这簪子?”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应。
春桃哆嗦着举手:“奴……奴婢刚才给娘娘梳头时,见簪子歪了,顺手扶了一下……”
“那你运气不好。”孙太医叹口气,“快去洗手,用醋泡半个时辰,不然手指要发黑。”
春桃一听,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孙太医也不管她,转头对其他人说:“立即熄香,开窗通风。把这簪子收好,别让人碰,回头我要交给司礼监查。”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赵全来了。
他穿着暗红飞鱼服,手里摇着折扇,脸色比往常更白几分,像是夜里没睡好。他一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皇后身上时顿了顿,随即快步上前。
“怎会如此?”他声音尖细,“昨夜还好好的,怎么今早就……”
“赵公公。”孙太医拱手行礼,“依老臣看,皇后是被人下了慢性毒,今日发作,恐怕与这支簪子有关。”
赵全眼神一闪,盯着那支翡翠簪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孙太医,你可别冤枉了东西。这可是陛下亲自赐给皇后的寿礼,你说它有毒,岂不是说陛下要害主母?”
孙太医脖子一僵:“老臣不敢妄议圣意,但医者眼中只有病症。若因避讳而延误诊治,才是对陛下不忠。”
赵全眯起眼,没再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手下把簪子拿走。
“送去化验。”他冷冷道,“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孙太医没争辩,只低头退到一旁。
赵全这才走近皇后,俯身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探了探鼻息,又轻轻捏了捏她手腕,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还好没死。”他喃喃一句,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说话,“
;你要是真死了,这场戏可就没法唱了。”
说完,他直起身,环视一圈殿内众人:“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往外说半个字。谁要是漏了风声,我就让他全家跟着陪葬。”
底下人齐刷刷低头,连呼吸都不敢重。
赵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问:“昨夜是谁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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