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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栖云阁外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院中那棵桂花树叶子微微颤着,露水顺着叶尖往下滴。裴玉鸾已经起身了,正坐在案前翻一本旧账册,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谁反复摩挲过。她没戴披帛,只穿了件月白襦裙,发间簪着那支“鸾”字玉燕钗,光线下看去,玉质温润,却不透。
冬梅端来一碗热粥,轻声道:“小姐,您昨儿睡得晚,今早又起这么早,好歹吃点东西。”
裴玉鸾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放那儿吧。”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秦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雕花锦盒,紫檀木胎,金丝嵌线,四角包铜,锁扣上还贴了封条,印着姜府的私记。
“小姐,二小姐派人送来的。”秦嬷嬷把盒子放在案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说是昨夜里赶工做的点心,专程送来给您尝鲜。”
裴玉鸾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锦盒上,一寸寸扫过那封条、那纹路、那铜扣的磨损痕迹。她没伸手,只问:“送盒子的人呢?”
“走了。”秦嬷嬷道,“是个小丫鬟,放下就跑,连茶都没喝一口。”
裴玉鸾点点头,伸手从袖中抽出银簪,轻轻敲了敲盒盖。声音清脆,不闷不空,听着像是实心的。她又用簪尖挑开封条边缘,嗅了嗅——无味,连香料都没熏。
“看着是礼,可这送法不对。”冬梅站在一旁,小声嘀咕,“裴玉琼前些日子还在东院养疹子,脸都没见全,怎么今儿倒有心思做点心了?”
“她哪会做什么点心。”秦嬷嬷冷笑,“上回厨房蒸的豆沙包被人下毒,查来查去,最后线索断在她屋里。她自己都差点吃进去,还能给别人做好吃的?”
裴玉鸾没接话,只将银簪插回发髻,慢悠悠端起粥碗,吹了口气,抿了一口。米粒软糯,咸淡适中,是她惯吃的口味。她咽下,放下碗,这才伸手抚过锦盒表面,指尖停在锁扣处。
“这锁是新换的。”她说。
秦嬷嬷凑近一看,点头:“确实。老锁是梅花扣,这个是如意扣,样式不同,铜色也新。”
“而且——”裴玉鸾轻轻一推,盒子竟开了条缝,“根本没锁死。”
三人对视一眼。
冬梅咽了口唾沫:“会不会……里头有机关?”
裴玉鸾没答,只从案上取过一把象牙签,小心翼翼拨开盒盖。
盒内铺着红绒布,整整齐齐摆着六块点心,做成莲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表面撒了金粉,看着富贵又喜庆。香气扑鼻,是桂花&bp;mxed&bp;wth&bp;蜜糖的味道,闻着让人食欲大开。
“做得还挺像样。”冬梅凑近看,“比她往常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
秦嬷嬷却盯着那金粉,忽然道:“小姐,这金粉太亮了,不像食用的。”
裴玉鸾点头,用象牙签挑了一点花瓣边缘的金粉,凑近眼前细看——反光刺眼,颗粒均匀,不像是碾碎的食用金箔,倒像是……金属粉末。
她把签子放进嘴里,舌尖一触,立刻吐出来,拿帕子擦了嘴。
“不是金。”她说,“是锡粉掺铜末,吃了伤肝。”
冬梅吓得后退半步:“她真敢下毒?!”
“不是真敢。”秦嬷嬷冷哼,“是以为您不敢拆穿。”
裴玉鸾没说话,只伸手将六块点心一块块取出,翻看底部。前三块底部平整,第四块边缘微翘,第五块……她手指一顿。
第五块莲心点心的底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用象牙签轻轻一撬,那“莲心”竟弹开一小片,露出底下暗格。
暗格里没有毒药,也没有信笺,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气味清淡,略带苦涩。
裴玉鸾捻起一点,放在鼻下一嗅,眉头猛地一跳。
“曼陀罗根粉。”她低声说,“加了蟾酥、乌头末,三钱就能让人昏睡一日,五钱致幻,七钱暴毙。”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冬梅手抖得拿不住托盘,秦嬷嬷脸色铁青:“她这是要您命!”
裴玉鸾却笑了,笑得挺自然,像听见了个笑话:“她倒是学聪明了。不直接下砒霜,也不用苍耳子毁容,改玩阴的了。送个锦盒,点心好看,味道香,金粉闪眼,谁看了不说一句‘妹妹有心’?我若当着人面打开吃了,当场倒下,还能说是意外中毒。我要是不吃,她回头就说‘姐姐嫌弃我的手艺’,再哭几声,倒显得我刻薄寡恩。”
她说着,把那点心重新合上,放回盒中,又把封条原样贴回去,动作利落。
“那……咱们怎么办?”冬梅问,“报给王爷?还是直接揭发她?”
“不报。”裴玉鸾摇头,“也不揭。”
“啊?”
“她既然想演戏,我就陪她演。”裴玉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叶子油亮亮的,“你去传话,就说我收到了二小姐的心意,十分感动,打算午
;时在堂屋设茶会,请几位管事妈妈来品鉴点心,顺便感谢她的一片心意。”
冬梅愣住:“您……您还要请人吃这毒点心?!”
“不吃。”裴玉鸾回头,眼神平静,“但得让别人以为我要吃。”
秦嬷嬷立刻明白了,嘴角一扬:“高啊。她要是敢来,就得看着您当众打开盒子;她要是不来,那就是心虚。不管哪种,她都输。”
“还不止。”裴玉鸾坐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你把这个交给吴内侍,让他想办法送到宫里,不必署名,也不必解释,他懂。”
冬梅接过纸条一看,上头写着:“锦盒已收,花开五瓣,心藏毒砂。”
她看不懂,也不敢问,只赶紧揣进怀里。
“那……这盒子呢?”她问。
“放着。”裴玉鸾道,“先不动它。让她以为我还没发现,让她安心两天。”
秦嬷嬷却皱眉:“可她既敢送,肯定还有后招。说不定已经在外面散话,说您收了礼多高兴,就等着您出丑。”
“那就让她散。”裴玉鸾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话越多,破绽越多。她越得意,越容易露马脚。”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周掌事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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