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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骡车轱辘压过碎石路的声音还在耳边,裴玉鸾已经站在了靖南王府的西角门外。她没坐轿,也没打旗,就穿着那身鸦青劲装,披风沾着沟底的土灰,发髻歪了一边,银梳卡得不稳,走起路来晃荡。秦嬷嬷想替她扶正,被她抬手挡了。
“别动。”她说,“让他们看清楚我这副样子——不是贵妃,不是皇后命,就是一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活人。”
门房老周原还想拦,看清她怀里抱着的铁箱,腿先软了半截。他认得那箱子,十年前抄家时见过一回,当时上面贴着官府封条,写着“逆案重物,不得擅启”。如今封条没了,锁开了,东西却回到了裴玉鸾手里。
“放行。”她声音不大,也不凶,就像吩咐厨房多加把米。
老周一哆嗦,侧身让开。裴玉鸾抬脚迈过门槛,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砸进人心窝里。
府里早炸了锅。柳姨娘昨夜就被关进了柴房,西院上下清了个遍,账册、地契、私印全收了上去。几个管事缩在议事厅外头候着,一个个低着头,连咳嗽都不敢大声。他们听说裴玉鸾去了黑石沟,还以为她是去送死,谁料她真把铁箱给抱回来了。
“她疯了不成?”有个老嬷嬷嘀咕,“那可是谋逆案的东西,碰一下都要掉脑袋的!”
旁边人赶紧捂她嘴:“你小声点!人家现在可不归你管了,后院主事的印信昨儿夜里就送到栖云阁了,萧王爷亲批的——‘中馈之事,尽付裴氏’!”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抬头,见裴玉鸾已穿过长廊,直奔议事厅。她走得稳,箱子抱得紧,像抱着自家灶台上刚蒸好的馍馍,一点不慌。
厅门大开,萧景珩已在主位坐着。他换了身常服,银甲卸了,披风也脱了,只穿件鸦青圆领袍,腰间挂那枚狼牙吊坠,手指搭在桌沿,一下一下敲着,像是在数她还有几步能进来。
裴玉鸾走到厅中,把铁箱往地上一放,发出“咚”一声闷响。尘灰扬起来,在晨光里飘着,像一场小小的雪。
“东西拿回来了。”她说,“你要的证据,我也带来了。”
萧景珩没动,只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沉,不像看下属,也不像看旧妻,倒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肯站到他面前的人。
“你就不怕打开它?”他问。
“怕什么?”裴玉鸾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怕里头没冤情?还是怕有冤情却没人敢认?”
萧景珩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箱前,蹲下,掀开盖子。卷宗一叠叠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份标题赫然在目:《靖南王谋逆案卷宗》。他翻了一页,再翻一页,手指慢慢收紧。
“主审官李德元,证人三名皆为姜府家奴,伪证七处,地契篡改痕迹明显……”他低声念着,忽然笑了,“好一个‘查实无误,依律抄没’。”
他抬头看她:“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裴玉鸾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是昨夜撕下的那半张血纸,上面还沾着李管事的血迹,“我把这东西送去刑部,让三法司重审。我爹是清白的,我娘是被逼死的,我裴家不是罪臣之后——我是被你们欠了十年命的人。”
厅里一片死寂。几个管事跪了下来,额头贴地,一句话不敢说。
萧景珩站起身,把卷宗合上,轻轻放回箱中。他没反对,也没答应,只说:“你若送上去,首辅必反扑,淑妃不会坐视,太后更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宫门。”
“我知道。”裴玉鸾点头,“所以我今天不送。”
“那你来做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来拿我的东西。后院统共三十四个库房,十七处铺面,八座庄子,三百六十二个仆役——这些,都是我该管的。你昨儿夜里批了令,我就来收权。”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枚铜印,递给她。
“给。”他说,“栖云阁的钥匙昨儿就交了,这是后院总管的印信,以后府中钱粮出入、人事调度,由你一人决断。”
裴玉鸾没立刻接。她看着那枚印,铜质,方钮,正面刻着“靖南王府内务总管”八字。她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压得掌心发烫。
“谢谢。”她说,“但我不要谢你。这是我还回来的。”
她转身,走向厅侧那张长案。案上摊着几本账册,是昨夜秦嬷嬷连夜整理的。她翻开一本,指着其中一行:“东庄去年收租三千石,上报却只有两千四百,少的六百石去哪儿了?”
没人答话。
她又翻一本:“城南绸缎铺月利五百两,姜家三夫人上月提走三百两,说是‘借支’,为何无据?”
还是没人说话。
裴玉鸾把账册往桌上一拍:“从今日起,每月初五查账,每月十五轮岗,每季末盘点库房。所有支出须有双签,违者杖二十,逐出府门。若有私吞,不论身份,一律报官。”
她话音落下,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新选的巡查女官列队而入,统一穿靛青比甲,腰间挂算盘
;和记事簿,手里捧着新制的木牌——上面刻着各库房编号。
“这是我的人。”裴玉鸾说,“她们不识字的,我教;不敢管的,我撑腰。以后谁想动一笔银子、一匹布、一粒米,都得过她们这一关。”
萧景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忽然发现,她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只会低头绣花的裴玉鸾了。她说话时眼睛不闪,手不抖,连声音都像刀切豆腐,干脆利落。
“你变了。”他说。
“我没变。”她头也不抬,“我只是终于能做我自己了。”
正说着,冬梅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裴玉鸾眉头一皱,随即点头。
“带上来。”她说。
不多时,两个粗使婆子押着一个人进来。那人衣衫破烂,脸上带伤,正是昨夜参与围攻李管事的姜府打手之一。他在牢里熬了一夜,骨头都快散了,进来时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说吧。”裴玉鸾坐在案后,手里转着那枚铜印,“谁指使你杀李管事?姜家?还是淑妃?”
那人摇头,咬牙不说。
裴玉鸾也不急,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在指尖碾碎,弹进他嘴里。
“这是沈太医令的‘哑舌散’。”她说,“吃下去,三天内说不出话,但能听见别人说什么。你想挺住秘密,可以,但你听不到你娘临死前喊你名字,也听不到你儿子被人卖去窑子时的哭声——怎么样,换不换?”
那人脸色大变,猛地抬头。
裴玉鸾冷笑:“我还没说完。你若招了,我让你娘搬进我庄子里住,给你儿子请先生读书,保他一辈子不受饥寒。你若不招,明天这时候,你就是个又聋又哑的废人,连讨饭都没人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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