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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基地时,已是第二天下午。雨后的山林格外青翠,空气清冽。沈念安的脚踝依旧肿着,但敷了药,拄着拐杖勉强能走。带队老师和同学们见到她回来,都松了口气,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霍御将她送到营地入口,便调转车头离开了,没有下车,甚至没有摇下车窗说一句再见。
仿佛昨夜小镇旅馆灯光下那个孤寂的背影,只是沈念安高烧般的幻觉。
拓展营剩下的两天,沈念安被安排留守营地,做些文书整理工作。她刻意不去打听关于霍御的任何消息,只是偶尔,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条蜿蜒下山的小路。
回到学校,高三的序幕正式拉开。倒计时牌挂在了黑板旁边,鲜红的数字每一天都在无情递减。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汗水和一种近乎悲壮的焦灼。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疯狂旋转,不敢停歇。
沈念安把全部精力投入学习。脚伤渐渐好了,留下一点点阴雨天会酸胀的后遗症,提醒着她那个荒诞的夏末插曲。书架顶层的薄荷糖依旧沉默,深蓝色丝绒盒子躺在抽屉角落,像两座被遗忘的孤岛。
十月初,一次全市统一的模拟考结束。成绩下来,沈念安发挥稳定,排名甚至往前挪了几位。老吴在班会上点名表扬,说她“沉得住气,有后劲”。
课间,林薇拿着手机蹭过来,脸上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兴奋,压低声音:“念安,你看这个!”
又是关于霍御的消息。这次是本地一个颇具影响力的青年企业家论坛流出的照片和视频片段。霍御作为“霍氏青年代表”出席,并做了一个简短的关于“新时代青年责任与创新”的演讲。视频里,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姿态从容,语调平稳有力,引经据典,目光沉着地扫过台下那些比他年长许多的商界精英和学者,毫不露怯。问答环节,面对几个颇为尖锐的问题,他应答得体,甚至不乏机锋。
镜头偶尔扫过台下前排,那位优雅的霍夫人微笑着颔首,满眼赞许。她身旁坐着上次在书店见过的那个年轻女生,正专注地看着台上的霍御,眼神亮晶晶的。
视频不长,却足以展示一个与校园、与便利店、与山间小路截然不同的霍御。一个正在快速被那个世界接纳、塑造,并开始崭露头角的霍御。
沈念安静静地看着,直到视频自动播放完毕,屏幕暗下去。心里那点因为考试成绩而生出的微弱雀跃,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下去。
“他真的好厉害啊……”林薇还在感叹,“才多久啊,就像变了个人。感觉离我们好远好远了。”
是啊,好远。沈念安想。远到连他曾经的模样,都开始变得模糊。
她关掉手机屏幕,推开,拿起下一节课的课本。“快上课了。”
林薇看出她情绪不高,识趣地不再多说。
日子在试卷和习题的海洋里沉浮。沈念安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只紧闭的蚌,用坚硬的壳包裹住内里所有细微的疼痛和波澜。她不再看向窗外,不再留意任何与“霍”字相关的信息,甚至开始避免路过学校对面的便利店。她把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了书架最底层的储物箱深处,连同那满满一纸盒的薄荷糖一起。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夏天彻底掩埋。
十一月底,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袭来,气温断崖式下跌。沈念安在放学回家的公交车上受了凉,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吃了药,昏昏沉沉睡了半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些,但头痛欲裂,喉咙像含着沙砾。母亲劝她请假,她看了看桌上厚厚的复习资料,摇摇头,还是挣扎着起了床。
不能落下。她输不起。
一整天都像踩在棉花上,耳边老师的讲课声忽远忽近。她强打着精神记笔记,手指却抖得厉害,字迹歪斜。课间趴在桌上休息,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沈念安对着一道数学题,看了半天,眼前却一片模糊,符号和数字扭动跳跃,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
她终于支撑不住,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上眼睛。世界在旋转,胃里一阵阵翻搅。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是林薇,递过来一张纸条,眼神担忧。
沈念安勉强睁开眼,接过纸条。上面是林薇娟秀的字迹:“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或者我送你回家?”
沈念安摇摇头,在纸条背面写下:“没事,趴一会儿就好。”字迹虚弱无力。
她把纸条推回去,重新趴下。意识在昏沉和清醒的边缘挣扎。
忽然,一股极其清淡的、混合着冷冽空气和昂贵皮革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很熟悉,又很遥远。
沈念安混沌的脑海里闪过一丝疑惑。这种味道……
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地投向教室后门的方向。
后门的玻璃窗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似乎站着
;一个挺拔的身影。隔着磨砂的玻璃和室内氤氲的热气,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道沉静凝望的视线。
那视线,仿佛穿透了玻璃和嘈杂,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沈念安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自嘲地否定了这荒谬的联想。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狠狠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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