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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和那夜的惊悸,像一层薄薄的灰,覆在年节喜庆的红纸金箔上。沈念安裹着霍御那件沾了泥点与暗痕的夹克,坐上回家的列车。窗外的景色由湿润的绿意逐渐染上北方的枯黄与萧瑟,车厢里挤满了归乡心切的人和嘈杂的乡音,她却像个游离的魂魄,指尖反复摩挲着夹克粗糙的布料边缘,鼻尖萦绕着他残留的气息——雨水泥土、淡淡的烟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清冽。
母亲在车站接她,见她穿着件明显不合身且有些脏污的男式夹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没多问,只是接过她轻飘飘的行李箱,絮叨着家里备了她爱吃的菜。
除夕夜,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春晚热闹喧嚣。沈念安陪着母亲包饺子,看晚会,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飘向手机屏幕——那个标注为“A”的号码,自那夜医院分别后,再无动静。
她不敢主动联系,怕打扰,更怕暴露他的行踪,带来未知的风险。只能从夹克的触感和气味里,汲取一丝虚幻的慰藉。
大年初三,高中同学聚会。地点定在一家新开的KTV。沈念安本不想去,耐不住林薇在群里再三撺掇,又说好多外地回来的同学都想见见她,最终点了头。
包厢里光影迷离,歌声、笑闹声、骰子撞击声混杂在一起。沈念安缩在角落,捧着一杯温热的果汁,看昔日的同窗嬉笑打闹,谈论着各自的大学、专业、恋爱,乃至未来的规划。那些话题鲜活而具体,带着扑面而来的、属于这个年纪的朝气与烦恼,却莫名让她感到一阵疏离。
她的心,好像还停留在南方那间飘着咖啡香的旧咖啡馆,停留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停留在那个雨夜他握住她手时,掌心滚烫的温度里。
“念安!发什么呆呢?到你了!快来点歌!”林薇拿着话筒凑过来,脸颊因兴奋和果酒泛着红晕。
沈念安摆摆手,刚想推辞,包厢门被推开,又进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男生穿着时髦的羽绒服,头发染成浅金色,耳朵上一排闪亮的耳钉晃得人眼花。他身后跟着的,赫然是穿着花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名表的另一个。
沈念安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是当初在咖啡馆找茬的那两个纨绔。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金发男环视一圈,目光在掠过沈念安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哟,挺热闹啊!林薇,不介绍一下?”
林薇显然也认识他们,表情有些尴尬,但还是起身招呼:“王少,李少,你们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她压低声音对沈念安解释,“我爸跟他们家有点生意往来……没想到他们也在这边玩,碰上了。”
被称为“王少”的金发男大剌剌地在沈念安旁边的空位坐下,一股混合着酒气和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这位是……看着眼熟啊。”他侧过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沈念安脸上身上打量,尤其在看到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且款式老旧、沾着污渍的男式夹克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和玩味。
沈念安垂下眼,没说话,身体微微绷紧。
“沈念安,我们班同学,现在在南方读大学。”林薇连忙打圆场。
“沈念安……”王少拖长了语调,像是品味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想起来了!程御——哦不,现在该叫霍御了——以前那个小同桌嘛!”
他刻意拔高的声音,让原本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霍御的名字,即使在毕业后,依然是这所普通高中里一个传奇又禁忌的话题。
花衬衫李少也走过来,靠在点歌台边,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可不是嘛。当初霍少对你,可真是‘另眼相看’啊。怎么,现在霍少飞黄腾达了,把你给……甩了?”他目光扫过沈念安身上那件与周遭光鲜环境格格不入的夹克,讥诮之意更浓,“看你这打扮,过得不太如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探究、好奇、同情,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沈念安身上。林薇脸色涨红,想说什么又不敢。
沈念安慢慢放下手中的果汁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起头,迎上那两道充满恶意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平静得近乎冰冷。
“我和霍御的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包厢里残留的音乐背景音,“不劳二位费心。”
王少嗤笑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倾,几乎要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却更显恶劣:“费心?我们这是关心老同学。听说霍少最近……自身难保啊?霍家内部好像不太平?他那便宜老爹留下的烂摊子,够他喝一壶的吧?还有他那个订了婚又吹了的苏家大小姐……啧,你说他现在,还有空管你这种……”
“王少!”林薇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颤地打断他,“今天同学聚会,大家开心点,别提这些了……”
“提了又怎样?”王少斜睨了林薇一眼,满不在乎,“说说实话而已。再说了,”
;他重新看向沈念安,眼神像毒蛇一样黏腻,“听说霍少临走前,把名下一些见不得光的资产都转移了?还特意托人关照你?他对你这‘旧情’,还真是‘念念不忘’啊。就是不知道,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还罩不罩得住你?”
最后几个字,带着**裸的威胁和暗示。
沈念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们知道?知道霍御转移资产?知道他曾“关照”她?他们到底知道多少?是捕风捉影,还是……有内部消息?
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但同时也激起了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她绝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露出丝毫怯懦,绝不能让他们觉得,可以用她来牵制或伤害霍御。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甚至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王少消息倒是灵通。”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不过,霍御怎么样,是他的事。我过得如何,是我的事。至于罩不罩得住……”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少和李少,那眼神清澈,却莫名带着一种洞察一切般的冷冽,“不劳二位操心。二位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家生意?我听说,令尊最近在城东那个项目上,好像不太顺利?”
王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陡然变得阴沉。李少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眯起眼睛盯着沈念安。
城东项目受阻的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沈念安当然不知道细节,她只是隐约记得,前几天刷本地新闻时,似乎瞥见过相关报道,提到了王氏企业。此刻被逼到墙角,她只能赌一把,用这种模糊的信息,反将一军。
包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其他同学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林薇吓得脸都白了。
王少死死盯着沈念安,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破绽。沈念安毫不退缩地回视,手心却已渗出冷汗。
半晌,王少忽然嗤笑一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行,沈念安,你行。”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霍少没白‘关照’你,胆子练出来了。”
他不再看沈念安,转向其他人,又恢复了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嚷嚷着点歌喝酒。仿佛刚才那段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从未发生。
但沈念安知道,这事没完。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她,或者说,不会放过任何可能与霍御有关的、可供拿捏的弱点。
她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包厢。冰冷的自来水拍在脸上,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镜子里的脸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愤怒、后怕,以及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她不能留在这里了。不仅是为了避开那两个人,更是因为她必须确认霍御的安危。王少话里透露的信息,让她心惊肉跳——“自身难保”、“霍家内部不太平”、“订了婚又吹了”……
她拿出手机,盯着那个“A”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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