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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把安和堂的屋檐染成淡金色,霍安已经蹲在院中石台前捣药了。手里那根乌木杵不紧不慢地碾着干枯的“血线莲”根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秋蝉在晒透的草堆里磨翅膀。
他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手腕翻动间节奏稳定得像打更的梆子。腰间的青玉药葫芦随着动作轻轻晃荡,撞在石台边缘,发出清脆一响。
孙小虎坐在门槛上啃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只小老鼠。他一边嚼一边偷瞄师父的脸色,见霍安眉头没皱、嘴角没抽,估摸着今天心情还算能说话,便咽下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上的饼渣,试探着开口:“师父,您说顾姐姐真会来吗?”
霍安没抬头,杵子顿了一下,又继续碾:“她说辰时三刻,那就不会差半刻。”
“可她昨儿还拿针戳您呢。”孙小虎嘀咕,“今儿就让她去断崖……不怕她一个不高兴,把您推下去?”
“她要是想推我下去,”霍安终于抬眼,看了徒弟一眼,“不用等今天,昨晚熬粥的时候就能下手。再说了,她要真有这心,也不会留纸条压罐子底下,还画个蝎子当落款——那玩意儿,写个‘顾’字不比画画省事?”
孙小虎挠头:“所以她是……认真约您的?”
“不是约会。”霍安纠正,“是考核。”
“啊?”
“你以为她为啥指定北岭断崖?”霍安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粗陶碗里,吹去浮尘,“那地方风大、坡陡、日照偏,草药生长环境复杂,最能试出辨药功夫。再说,她让你带齐药材、穿厚衣,说明打算耗一整天。这不是看病,是考试。”
孙小虎瞪圆了眼:“您这是要被她考?”
“我是考生。”霍安点头,“她是考官。她想知道我这个‘收留她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值不值得她把命搭进来查药人谷的事。反过来,我也得看看她这个‘自带毒检功能的助手’是不是真像嘴上说的那么靠谱。”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走向药柜。
拉开第三格,取出几包分装好的药材:黄精片、茯神末、川芎碎、丹参丝,还有昨夜新配的“护心丸”母药。他一样样放进随身药囊,动作利落,边装边念叨:“她既然敢约我断崖论药,就得准备好接招。我不光要答她的题,还得反问她几个。”
孙小虎跳起来:“那我能去不?”
“不能。”霍安系紧药囊带子,“你得守医馆。万一有人来看病,你得知道哪些药能用、哪些得现配。再说了,你昨天偷吃了我放在窗台的‘止痒散’,说是尝味道,结果半夜抓屁股抓到鸡窝里去了,今儿还肿着吧?”
孙小虎脸一红,下意识捂住后腰:“那是……意外!”
“意外多了就是必然。”霍安瞥他一眼,“你先背完《百草异录》前三卷,再来谈跟诊。”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清疏站在门口,一身冰蓝纱裙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湖面浮起的一片冷月。她没戴面纱,左脸那道灼伤疤痕裸露在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她左手摩挲着银镯,右手三根银簪整整齐齐插在发间,一根不少。
“你迟到了七分钟。”霍安头也不抬。
“我没迟到。”她走进来,声音清冷,“是你起太早。”
“我说的是辰时三刻。”霍安背上药囊,拎起竹篮,“现在是辰时三刻七分。”
“那你该怪太阳。”她淡淡道,“它升慢了。”
霍安看了她一眼,笑了:“行,这锅我替它背了。”
两人并肩出门,孙小虎追到门口喊:“顾姐姐!师父!中午回不回来吃饭?要不要我留锅?”
“留。”霍安回头,“多蒸点米,别又吃一半倒沟里喂野狗。”
“我才没倒!”孙小虎急了,“那是……喂村口那只瘸腿猫!”
“那你下次喂猫,别把自己也吃得走不动路。”霍安摆手,“走了。”
北岭离镇上约莫十里,山路蜿蜒,越往上走,植被越稀。到了半山腰,风就开始横着吹,卷着砂砾打人脸,连眼睛都睁不开。
霍安裹紧外袍,回头看了一眼顾清疏。她走在后面两步远,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一步没停,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你常来这儿?”他问。
“采药。”她简短回答。
“一个人?”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多了一个爱说话的男人。”她瞥他一眼,“吵得我头疼。”
“我这是帮你驱寒。”霍安搓了搓脸,“山上风大,光走路容易冻僵舌头,得多说话活络气血。你看你,嘴唇都发白了。”
“我不冷。”她嘴硬。
“你不冷,你耳尖都红了。”霍安笑,“再说,你要是真不怕冷,为啥把手揣袖子里?”
她猛地低头,果然看见自己双手不知何时已缩进宽大袖中,顿时有些窘,立刻抽出,假装整理药囊。
;“少管我。”她低声说。
“我不是管你。”霍安正色,“我是怕你感冒了,回头赖我药没备好。”
她瞪他一眼,加快脚步走到前头。
再往上走,山路几乎没了,只能靠攀爬。岩壁陡峭,长着稀疏的苔藓和几株顽强的“断肠草”。霍安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幸好一把抓住突出的石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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