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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刚收,天光才透出青白,霍安就醒了。他躺在医馆后屋的硬板床上,睁眼望着房梁上那道被雨水浸出来的旧裂纹,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蚯蚓爬在木头上。昨夜梦里又听见了坦克履带碾过沙地的声音,轰隆隆的,震得耳朵发麻。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来,顺手把搭在床头的粗布短褐往身上一套。
外头院子里已有动静。
孙小虎正蹲在石桌边,拿根小木棍戳着“安和听音筒”的铜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师父造神器,牛角变灵器,一听心跳响,阎王都叹气——”
霍安推门出去,瞥见这小子一边唱还一边摇头晃脑,活像个刚偷吃完供果的小庙童。
“大清早的不干活,倒有闲心编顺口溜损我?”他走过去,一巴掌轻轻拍在孙小虎后脑勺上,“再胡咧咧,今天中午饭没收。”
孙小虎缩脖子一笑:“谁敢没收?顾姑娘说了,您昨晚熬夜改图纸,今早必须加个荷包蛋!我还帮您盯着灶呢,油温正好,蛋黄不老。”
霍安挑眉:“她什么时候说的?”
“天没亮她来送药粉,站在门口瞅了一眼您屋里灯还亮着,就说‘这人不要命了’,然后扔下句话就走了。”孙小虎学着顾清疏冷冰冰的腔调,“‘要是累趴下,别指望我给他扎针续命。’”
霍安嘴角微动,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桌上摆着的听诊器。经过昨日改良,它已经不像个拼凑玩具了,檀木轻巧,铜圈锃亮,连藤筋弯折的角度都调得顺手。他伸手摸了摸耳塞处裹上的软棉,是顾清疏昨夜悄悄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密实。
“行吧。”他点头,“看在你们俩没让我饿死的份上,今天教你们新活儿。”
“啥活儿?”孙小虎立刻凑上前。
“写书。”霍安从柜子里抽出几张裁好的粗纸,“《安和堂验方录》,第一卷,开篇就写‘听音筒制法与用法’。”
孙小虎瞪眼:“写书?您不是说不让出书吗?怕被人当神医供起来烧香?”
“我不是要当神医。”霍安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标题,“我是怕以后没人会用这东西,白忙一场。写下来,传下去,总比烂在肚子里强。”
孙小虎挠头:“可咱们这儿识字的人没几个,写了也没人看得懂啊。”
“那就画图。”霍安蘸了墨,开始勾勒听诊器的结构,“你负责描样子,我写说明。看不懂字的,看图也能照着做。”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背着破旧药篓的老头探头进来,脸上皱纹叠着皱纹,手里拎着半截干枯的草根。
“霍大夫在不?”老头嗓门不大,但中气足,“我听说您这儿能治老寒腿,还能教人认药种药?”
霍安抬头一看,笑了:“李伯,您怎么来了?腿又疼了?”
“不是我疼。”老头走进来,把草根放在石桌上,“是我孙子,前日上山采药摔了,腰摔坏了,躺了三天起不来。村西郎中说是伤了骨,得卧床半年。我不信,想着您这儿兴许有法子。”
霍安拿起草根看了看,又问了几句症状,点头:“走,去看看。”
孙小虎立马跳起来:“我也去!顺便路上采点车前草,昨天用完了!”
三人出门时,太阳已爬上东边山头,金光洒在药田上,绿油油的一片。霍安边走边跟李伯聊几句家常,得知他孙子才十四岁,本是帮家里挖药贴补家用,结果踩空滚下坡。
到了李家,孩子果然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一动就喊疼。霍安先摸脉,又按压腰部几处穴位,最后取出银针,在肾俞、委中两穴各刺一针。孩子起初皱眉,片刻后长舒一口气,说:“好像……热乎乎的,不那么疼了。”
“不是‘好像’。”霍安收针,“是气血通了。你这伤不算重,骨头没断,主要是筋络错位。每天针两次,再配点活血汤,五天就能下地。”
李伯激动得直搓手:“真能五天就好?那可省了大钱!原先那郎中说要吃三个月的药,一剂三文,还得请人背去城里抓!”
“您要不信,明天就带他来医馆试工。”霍安笑道,“我这儿缺个晒药的小帮手,管饭,不收钱,只学本事。”
李伯连连点头,差点给霍安作揖。
回程路上,孙小虎蹦跶着走在前头,忽然回头问:“师父,您今天咋这么大方?连药都没收钱。”
“我不是大方。”霍安慢悠悠道,“我是想让人知道,看病不一定非得花大钱。有些病,一根针、一把草就能好。”
“可您这样,以后岂不是赚不到钱了?”孙小虎不解。
“谁说我不赚钱?”霍安瞥他一眼,“我赚的是名声。名声大了,信我的人多了,自然有人愿意拿粮食换药,拿力气换方子。你看李伯,回头肯定到处讲‘霍大夫一针救我孙儿’,比贴告示还管用。”
孙小虎恍然大悟:“哦——所以您这是‘免费治病,买一送十’?”
“差不多。”霍安点头,“只不过我卖的不是药,是信
;任。”
两人回到医馆时,日头已高。
刚进门,就见一个身穿灰袍、头戴毡帽的中年汉子坐在院中石凳上,正低头翻看一张泛黄的纸页。他身边放着个竹筐,里面整齐码着十几本手抄小册,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安和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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