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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亲自诊察,方能判断。”聂虎缓缓道,“光听描述,难以确诊,更不敢妄言可治。若你家人同意,我可随你前去,为你祖父诊视一番。但需事先言明,我年轻识浅,未必能有良策,也未必强于先前诸位先生。你需心中有数。”
“愿意!愿意!我这就回家跟爹娘说!”周文轩闻言大喜,连连点头,“聂先生,您……您什么时候方便?”
“今日放学后吧。你告诉我地址,我自行前去即可。”聂虎道。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此事,尤其在学校里。
周文轩连忙说了地址,是县城西街“文轩巷”的一处宅子,离学校不算太远。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抱着书包,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背影都透着轻快。
放学后,聂虎没有回宿舍,也没有换上那身短打。他依旧穿着蓝布长衫,背着那个装着简单诊疗工具和药品的小布包,按照周文轩给的地址,找到了“文轩巷”。
巷子很安静,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是些高墙深院,显然住的都是殷实人家。周家宅子不算特别气派,但门楼高阔,黑漆大门,门前一对石鼓,透着书香门第的沉稳气息。
聂虎叩响门环。很快,一个穿着干净短褂、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仆开了门,看到聂虎的穿着和年纪,愣了一下,客气地问道:“这位小先生,您找谁?”
“烦请通禀,县立中学聂虎,应贵府周文轩之请,前来为周老先生诊病。”聂虎平静道。
老仆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显然没料到少爷请来的“郎中”如此年轻。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并未多问,只道:“请先生稍候,容老奴通禀一声。”说罢,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面容与周文轩有几分相似、但更显稳重儒雅、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满脸兴奋的周文轩。
中年男子看到聂虎,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掩饰过去,拱手道:“可是聂先生?在下周文轩之父,周明远。犬子莽撞,竟劳烦聂先生亲自登门,实是惭愧。先生快请进!”
“周先生客气。”聂虎还礼,不卑不亢。
;周明远将聂虎引入正厅。厅内陈设古朴雅致,多书卷字画,确系书香门第。分宾主落座,奉上香茶。周明远先是表达了感谢,又简单询问了聂虎在中学任教的情况,言语间颇为客气,但聂虎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这“少年郎中”的身份和能力,显然心存疑虑,只是碍于儿子的情面和自己“中学教员”的身份,不便表露。
寒暄几句,便引入正题。周明远叹了口气,道:“家父这眩晕之疾,已有三载。初时只是偶发,近半年来愈发严重,几乎每日都发,发时天旋地转,呕吐不止,需卧床数日方缓。人也被折腾得形销骨立,精神萎靡。不瞒聂先生,本县稍有名望的郎中,几乎都请遍了,省城也请过两位,汤药针灸,尝试无数,总不见根本好转。家母为此忧心如焚,我等身为人子,亦是寝食难安。今日犬子提及先生,说是医术不凡,故冒昧相请,还望先生不吝,为家父诊视一二。无论成与不成,周某都感激不尽。”
话说得客气周全,但也点明了病情顽固、多方名医束手的事实,无形中给了聂虎压力。
“晚辈尽力而为。请先带晚辈去见周老先生。”聂虎起身道。
周明远连忙引着聂虎,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宽敞明亮、陈设清雅、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味的卧房。房内光线柔和,窗明几净。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却异常憔悴、双眼微闭的老者,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雕花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床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难掩愁容的老妇人,正是周老夫人。见有人进来,老者微微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看了一眼,又疲惫地闭上。老夫人则连忙起身。
“爹,娘,这位是聂先生,文轩请来为您诊病的。”周明远上前,轻声对父母说道。
周老夫人看了看聂虎,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愕,但还是客气地点头示意。周老先生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并未睁眼,似乎对又来一个“郎中”,已不抱什么希望。
聂虎走到床前,先对周老夫人微微欠身,然后看向周老先生,温声道:“周老先生,晚辈聂虎,略通医理,特来为您请脉。若有不适,您随时告知。”
周老先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聂虎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虚弱而沙哑:“有劳了……又是白费功夫罢了……”
聂虎不以为意,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道:“请老先生伸右手。”
周老先生依言,将枯瘦、皮肤松弛、隐隐有暗斑的手腕伸了出来。聂虎三指搭上,凝神细察。
脉象弦细而数,重按无力。弦主肝郁,细为血虚,数为有热(虚热),重按无力是气血亏虚、阴阳俱损之象。尺脉尤其沉弱欲绝,肾精大亏。寸关部略有滑象,似有痰浊。整体脉象,显示出一种“肝肾阴虚,肝阳上亢,虚风内动,兼夹痰浊”的复杂病机。阴虚为本,阳亢、风动、痰扰为标。
诊完右手,又诊左手。左手脉象与右手大同小异,只是弦象更甚,提示肝郁更重。
“老先生,可否张口,看看舌苔?”聂虎道。
周老先生配合地张开嘴。舌质红而少津,中有裂纹,舌苔薄黄而干,舌边尖红甚。这是典型的阴虚内热、津液耗伤之象。舌下络脉略显青紫,提示兼有瘀滞。
“老先生,您头晕发作时,是觉得头重脚轻,还是天旋地转?是持续不断,还是阵发性?与转头、起坐、情绪有无关系?发作前可有预兆?比如耳鸣加重、眼前闪光?”聂虎一边观察舌象,一边问道。
周老先生喘息了几下,缓缓道:“是天旋地转……像坐在船上,又像被丢进了漩涡里……一阵一阵的,厉害的时候,房子都在转,不敢睁眼,一睁眼就想吐……跟转头有关系,有时候猛地一转头,就发作了。心里烦、着急的时候,也容易犯……发作前,耳朵里嗡嗡声会特别响,有时候眼前会发花……”
“平日是否觉得口干、口苦?手脚心发热?夜里出汗吗?睡眠如何?大便是否干结?小便颜色如何?”聂虎继续问。
“口干,想喝水,但喝多了胃又不舒服……口苦倒不明显。手脚……是觉得有点热,尤其下午和晚上。夜里……有时会出一身汗,醒了就没了。睡不好,迷迷糊糊,多梦,容易醒。大便……时干时稀,不顺畅。小便……黄,夜里要起来两三次……”
问诊所得,与脉象、舌象基本吻合。肝肾阴虚,水不涵木,肝阳偏亢,化风上扰清窍,故见眩晕、耳鸣。阴虚生内热,虚热扰心,故见五心烦热、盗汗、失眠多梦。肝气郁结,横逆犯脾,脾失健运,故见纳差、便溏。久病入络,兼有瘀滞。确是一个“本虚标实,虚实夹杂,涉及肝、肾、心、脾多脏”的疑难重症。先前那些郎中,或偏于平肝潜阳,或偏于健脾化痰,或偏于滋补气血,未能全面兼顾其复杂的病机,尤其对“阴虚风动”这一核心病机,以及“久病入络”的瘀滞,可能认识或用药不足,故效果不显,或初效后反复。
诊察完毕,聂虎心中已有定见。这病,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几分,但并非无计可施。只是,治疗需分阶段,有主次
;,且需患者和家属的密切配合,尤其是情志调摄和长期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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